〈中華副刊〉水丰尚書/冉冉物華休——民國六十四年的《綠地詩刊》

 

文/秀實 畫/徐兆慧

整理婕樓百多箱藏書時,找到一本《綠地詩刊》,第十一期,民國六十七年(西元1978年)六月號。距離當今已四十八年之譜。此期是「當代中國青年詩人重要作品大展專號」,由詩人傅文正主編,並作了後記。詩選收錄了九十七位年輕詩人的作品,其出生年的跨度為民35至民48年(1946-59)。當日的新銳,如今均為詩壇前輩。這是時代的變更,它從不停下腳步,一直把世界往前推,不管你喜不喜歡。除了夭壽,時間給予我們相同的生命階段。這也是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故知一生死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的意義所在。

每位詩人的介紹都有素描畫像、簡歷、詩觀、作品四部分。寫詩本來就不僅僅是個人的愛好,更非追名逐利之事,而為終身志業,更為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然這當中的詩人許多早己銷聲匿跡於詩壇,留下來的並不多。幸而我們仍能讀到蕭蕭、莫渝、林廣、渡也、履彊、陳坤崙、陳家帶、陳黎、陳義芝、王希成、羅智成等詩人的作品。香港詩人方面,收錄了李華川、林力安、秀實三家詩。這是當日臺港詩人交流的一抹痕跡。作家聞見思在《中央日報》專欄發表了〈綠色的一代〉短文,表達了對這個專輯的期許:「希望詩的蕭索,能因綠色一代的耕耘,轉為欣欣向榮。」

我是在這個專輯裏讀到羅智成的〈觀音〉:

柔美的觀音已沉睡稀落的燭群裏

她的睡姿是夢的黑屏風;

我偷偷到她髮下垂釣,

每顆遠方的星上都大雪紛飛。

還有那篇寫孤寂的散文詩〈僻處自說〉:「Dear R,在風糾纏不清的旗裏隱藏妳。我睡去。然後,讓我握著惡夢和妳談論孤寂。」如此優美且恰如其份的鎮定的述說,很好地說明了只要文字好,文體的分行或分段均不構成難題。只有平庸者才以託詞來掩飾自己的不足。

詩人陳坤崙當年把高雄的愛河寫成〈地獄隧道〉,與大多數的詩人藉此宣愛,背道而馳,卻帶來令人震驚的效果。這般述說,實在太駭人了,如同「臺灣啟示錄」中所看到的:「愛河是地獄的隧道∕一塊木材是一具棺材∕裏面隱藏著一個死了的人∕他們成群地被護送到地獄工廠」。坤崙的詩頗有象徵派的風格,筆下有大幅的陰暗面,與南臺灣熾熱的陽光形成極大的反差,其帶來的藝術效果特別驚人。詩人渡也當年交出九篇精彩的散文詩。在我心目中,渡也的散文詩一直令人亮眼。而後來談臺灣散文詩的,竟然不知為何忽略了他的名字。這些作品都點到了這種特殊文體的「穴」,打通了文體的散文脈絡而成就詩意。這九篇是〈青蛙〉、〈蓼莪〉、〈巨樹〉、〈菊花與劍〉、〈枯樹〉、〈傘〉、〈椅子〉、〈春蠶〉、〈百合〉。且看最短的一篇〈巨樹〉:

父親撒手前僅緩緩對我輕聲說:「抱——歉」便已來不及補足一個營養不良的微笑了。那時我才六歲,還沒發芽,仰首竟茫然不解父親的遺言。如今我猶未長成一株光輝的巨樹,在寒涼的子夜,一燭黯然仰望父親的遺像。我流著淚高聲對父親說抱歉,才深深讀懂父親臨去時,那些細碎,永遠難忍的眼色。

整首才132字元。有一細節值得注意。渡也的散文詩分段式與散文不同,段落前不空兩字位。白話詩的分行均作並齊處理,當一行的句子延長而成段時,乃保留不空兩字位的分段式。這是可見的形式上,散文詩與散文的區別。不知何故,詩人突然不寫散文詩了。

詩人履彊這首五十年前(1975年)的作品〈然而〉,寫出了歲月的況味。我很喜歡「況味」這個詞。北宋大家柳永的〈夢還京˙夜來匆匆飲散〉:「追悔當初,繡閣話別太容易。日許時,猶阻歸計。甚況味。旅館虛度殘歲。」當中「夜來匆匆飲散」,無疑是述說的最高境界。「甚況味」三字,何其重。這裏不能局限於景況與滋味來解讀,其意義已然推倒邊界,在語言之外,成為一種「言外之言」的存在。履彊的況味是這樣,且看全詩:

掬水潑臉

卻發現一張非常崢嶸的中年

水紋我單薄成這般

只為了更像詩人

每天

凌晨便披衣坐窗望月

常常誤會高地上的星

是誰家點的燈

我總要努力張眼凝望

方才啞然獨笑

爾後我臨池潄洗

看見中年的自己的單薄身子

不該再有詩

卻日日清晨便起

妻雖未說我單薄

(尚無妻啦)

然而

確實我單薄多了崢嶸多了

如此運詞造句,沒幾人能及。把人到中年、膝下猶虛的心理狀況,寫得維肖維妙,如此百味紛陳的詩句,極為罕見。

詩人莫渝當年的詩觀是:「詩是文字的藝術……將最恰當的文字安排在最適當的位置……反對囈語與文字魔術。」時逾半世紀,其詩觀自是深化發酵,更臻成熟。詩觀可變而詩句卻可以擊破時間的天空,一直翱翔。如〈沒有鳥的天空〉:「煙囪是凶手∕獵管對準著∕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此起∕彼落∕把一群群鳥們∕轟成一隻隻孤單∕一隻隻孤單∕一口口吞噬∕∕此後∕羽毛是陌生生的名詞」。詩人藉詞性的轉換成就詩歌語言的藝術。

陳家帶與陳黎與我同年。兩位詩家風格相近,深邃繁複。陳家帶的〈菊花院〉讓人心生喜歡,「貓嚎了九夜∕路人出入於光∕供信仰的雲們踱過來∕下場驟雨∕叫他們免於亂想∕免於破壞美麗的院落」,方知詩與時間的關係,並非今勝昔,常是「節同時異」,也是大詩人杜甫所云的「蕭條異代不同時」的意思。陳黎定必記不起舊日的某椿事件,〈黃昏過蘇花公路送癌症病人回家〉。今時今日,他老浸泡在三行裏。且看其舊時容貌:

我看到青草兩隻毛茸茸的手不斷地推向前方

去扼殺一集扭來扭去的脖子

像司機對他的方向盤

且奇怪窒息的公路怎麼復活開來

 

所以抬頭看到昏昏沉沉的眼睛下山

大概,也是為了明天

像快睡著的你,不必再注意落石

在這條連續彎路又不大好倒車的單行道上

恰當的雙關語讓詩的內蘊更深。自不待言。陳黎詩歌的路數多變,其對述說的處理更是優以為之。還有一位陳煌,其愛情詩頗負盛名。他的詩投到當時的《香港時報》「時報詩頁」與「焚風詩頁」來。其詩優美浪漫,很受歡迎,較之那些蒼白濫情之作,自然更勝一籌。〈思想起〉的「想來妳原是一枚∕夢蝶∕右翼是愁∕左翼是∕落日」,〈油紙傘〉的「一腳踩在唐代,另一腳∕鄉鬱中」。這裏並收錄了他的〈鄉愁三疊〉,細讀之下,實在不輸余光中的〈鄉愁四韻〉。

這本詩選裏,有我三首早期的詩作:〈十行〉、〈逐霧〉〈難題〉。那時我仍是詩壇素人,只有不足兩年的資歷。如今翻讀舊時,才幡悟多愁善感真是寫詩之忌。感情(連同背後的事故)只是材料,必得經過思想的烹調,方成美饌佳餚。然這也只是基本常識。輾轉跋涉,如今對詩的認知早超越往昔,詩不僅止抒情述志、託物寄意,更應是一種「生活方式」。現在我的詩觀是:「寫詩是可以尋找到生命的本真。每個人其實都是被安排在一個既定的結構裏,其意義即由此而生。而詩讓我們看清自身生命的本真,其不涉對錯,並藉由此本真找到個人在局限時空中存在的意義。同樣詩讓我們看到世界的本質,其不涉對錯,並藉此認知而能選擇到一個最適合自己的與世界並存的方式。」如此重重把往日的膚淺擊倒。然讀著這些青澀的句子,竟也泛起一些漣漪來。詩抵抗遺忘,並讓遺忘重生,注入當下的精神生活:

依江湖的痕跡沉思,最瘦脊

樓高天低,不知這裏的地址

——〈難題〉

「是處紅衰翠減,冉冉物華休。」這是北宋詞人柳永名句。光陰消逝,一切自歸於消殘。然詩歌曾經出現,為我們留下該留下的。物華雖休,然詩歌恆遠。一卷《綠地詩刊》,已然把一方綠地,紀錄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