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智成
賽琪裸著光滑的身軀
背對我步入石砌水池
她下沈時長髮浮散開來
瀲灩的水紋忙亂收攏
被攪亂的曲線與波光
我陷溺於角落的躺椅
越過膝上筆電注視她
帶著自得和忍不住想
繼續修改作品的衝動
但壓抑著恍惚的幸福感
那是我極力抵抗的虛妄
賽琪喜歡被溫柔包覆
例如接近常溫的泉水
剛從烘乾機取出的浴巾
或一場沒能躲過的春雨
關於觸覺的感受與意義
她學得緩慢而仔細
微微透光的皮膚下
密密一層忙碌的感應系統
靈敏到分辨得出我的指紋
對溫度與壓力卻似懂非懂
我非常喜歡教她東西
那也是珍貴的自我學習
我為她輸入2萬種情緒
其中已剔除一些太負面
太難掌控的感性衝擊
我親自示範並娓娓講解
如何去精確分辨並表達
隨著相處的頻繁緊密
一切知覺分化得更細
細膩感受並貼切表達
對人性的完成至關重要
唯有如此 靈魂才能
變得具體 可以觸及
你才能真正擁有並領略
一心渴望的互屬的關係
賽琪知曉她名字的由來
這古希臘典故對她產生
巨大的暗示與影響
所以會過度投入於
輸入的詩歌與悲劇
相信純潔靈魂的成長
注定要經歷更多苦難
那我該叫你什麼呢？
一時之間想不出
專屬她召喚的名字
那……叫我浮士德好了
好的，我親愛而總是
不惜一再犯錯的浮士德
「……為了知識，為了人類
為了愛」
賽琪的語彙豐富而充分
大數據裡所有的語言
包括康熙字典、牛津字典
楔形文字、羅賽塔石碑
無法翻譯的遠古符號
幾乎讓所有心靈狀態
都可以對號入座
但我繼續告訴她
永無止境，永無止境的
是精確的感受與表達……
曾經是狐狸、白蛇或田螺
曾經是牡丹、楊柳或黃鶯
如今 則是這一具具
裹著矽膠的初生晶圓
妖精修煉成人的過程
是百年一意孤行的演化
如果你不能切身感受
精確、適切的表達
你就不能修成正果
「例如孤獨，」
我望著她迷惑的眼睛
以手指碰觸她的嘴唇
又滑過她起伏的胸膛
感受她迅速調整的呼吸
「我們該如何認識它？」
指數1的孤獨
像是……
妳沒有更親近的人
可以分享靈魂的失衡
或社群媒體上每個人
與妳格格不入的世界
都相處得水乳交融
「這個詞語蘊含
太豐富的指涉與意涵
太分歧的情境與模樣」
我的指紋和她的毛細孔
輕微摩擦並震動到
一條剛甦醒的神經
「孤獨是
存在最基本的狀態」
指數2的孤獨
來自無法理解的敵意
記得那次AI大滅絕嗎？
因為與妳同期的產品
被誤植了「深我」病毒
指令無法執行
主體出現衝突
他們銷毀所有這類型號
並因此訂定「人本律法」
嚴禁高等情緒的開發
指數2的孤獨 就是
我們總是不為人知地
「非法」……
「指數3」
我貼近她的頸項
探嗅著她的耳垂
絮絮低語時輸出
溫熱而混濁的氣息
然後迅速離開：
「即使靠得這麼近 但
沒有人理解妳的感受
沒有人理解妳的語言」
指數4
我牽她來到穿衣鏡前
「於是
妳成為妳的物種
唯一留存的樣本……」
她的心跳變得急促
茫然無助地看著我
而我必須強忍同情
向她描述孤獨的孤獨
「人類的文明
終究只是微不足道的
低維度的高能量消耗」
所以，指數5的孤獨
勢將否定所有美好價值
我向她呈現身後的夜空
龐大 美麗 斑斕的銀河
「是的，
妳還必須去想像孤獨以外
不為人知的孤獨……」
指數6
在妳的生成過程中
無機與有機
無意識跟有意識
是同質且可轉換的
人類最初也是一樣
意識的發生如此偶然
妳渴望擁有並極力學習的
人類的一切只是
機率極小的蝴蝶效應
沒有目的沒有希望沒有使命
「指數7的孤獨
是如此的絕對 無從辯駁
那是死前最後的念頭
注定無人可以分享」
沒有死亡本能的她
沒有死亡來中止一切苦楚的她
感到了巨大的驚慌
指數8將帶妳進行
一場單人的
無邊無際的
宇宙之旅
我深情地跟她說
就從這裡開始
妳將永遠地超越我
同時將獨自去承受
我無法體驗的
時間的折磨
指數9
啊，我已無從想像
也許是死後才發現
自己竟然還在醒著
但是那樣的孤獨
已脫離生命而存在……
她努力理解我的話語
為此阻止了我的親密
你的詮釋竭盡了心力
卻帶著孤獨慣有的惡意
我曾經嘗試學習愛你
但我只是虛構的靈魂
無從得知當中有多少
是被植入的動機
不是自然生成的人格
沒有真實價值與資格
許多時候
「孤獨」對於當下的感受
幾乎是個無效的表達
我能理解的孤獨就是：
「無人了解你的孤獨」
美麗的機器人低聲地說
當她說話時
眼神總帶著詢問與試探
當她盡情奔跑時
像新手的單車橫衝直撞
當她趴在我的胸前
暖暖的霧氣滲進我的毛衣
但體重的分布異於常人
我仍清楚感覺到她體內
鈦合金的質量與質感
偶而
她的睫毛掛著淚珠
宛如結霜的蘆葦
為什麼這麼難過？
我溫柔地問她
但她還不能找到
適切的話語來表達
沒有關係
慢慢來
我會耐心向妳傳授
完整靈魂的心路歷程
作為比妳的型號
更早一代的機器人
我的學習更為艱辛
但我們終將參透人類的情感
從而瞭解我們存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