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山大王與不一樣的國民外交

■游永福

我一直稱呼他「山大王」,因為一座山之王還不夠,他是縱橫於群山之間的大王。

成長於山野遊戲場

由於父親是林務局巡山員,山大王小時候起常常跟班,草木與禽鳥都是玩伴;零嘴,則滿山遍野,諸如野生桑椹、土芭樂、野生小番茄、龍葵熟果、密花白飯樹熟果、咬人狗果凍,還有刺波等等,只要季節對,隨手採摘就有,所以,山野成了他的遊戲場。久而久之,也培養出一身豪邁、膽識與粗獷,如山一樣。

高中,山大王本來想讀美工科,但沒有建教合作,家境不允許,只好就讀電子科。就讀期間,自習素描培養了美學素養;然而,美學能當飯吃嗎?很難很難!所以老爸反對。畢業之後當了兵,最後的單位是特戰部隊,頗符合他的成長經歷,所以如魚得水。

在特戰部隊厚實野外求生技能

有一回,部隊進行「山中獨處」野外求生訓練,各兵之間須間隔100公尺以上,隊員身上沒有食物也沒有飲水,也不能攜帶火柴或打火機,只准攜帶一件雨衣與一把「弓刀」;這弓刀,即「獵刀」,亦即大家通稱的「開山刀」(但請絕對勿說「番刀」,以免原住民朋友聽了變臉而挨揍)。連長要求他們單獨在山區生活一個禮拜,第七天,是隊員集合時間。

在山區,有什麼東西可以活命呢?

略微回憶之後,山大王說當時植物類有:昭和草、龍葵、肉桂根、小蕃茄、腎蕨、閉鞘薑等等,意外的竟然還找到了枇杷。且就昭和草來說,口感平淡中微微辛香。龍葵,嫩葉入口時有輕微苦澀感,之後回甘;成熟果實,則甜多於酸。肉桂根,甘甜中略帶辛辣。小蕃茄,甜與酸各佔一半。腎蕨,那有「鳳凰蛋」美名的地下根膨大儲水器可以食用,有清甜的,也有微微青澀的,都是安全水分來源;嫩莖葉,則平淡中也微澀。而閉鞘薑,其白色花朵,味道平淡中微甜;莖,水分特多,口感有平淡微甜,也有平淡微酸的,都是安全水分重要來源──這些植物,全屬優級與良級野生食用野菜了。至於動物類,最好欺負,亦即最好捕捉的,是活動範圍較小的蝦子了;偶而,還有聽聞其聲並找到了棲息位置的飛鼠可以捕抓。

生食蝦子或飛鼠,總該有嗆辣的哇沙米,亦即「山葵」來搭配吧!山中當然沒有哇沙米,但甘甜中略帶辛辣的肉桂根,剛好派上用場。所以在野外,只要識得植物種類與性味,隨意選擇幾種來搭配食用,不但好下嚥,也可以吃得津津有味──這些,都得親自嘗試與體驗才能夠明瞭。

馳騁山林職業獵人生涯

經過特戰部隊這樣的嚴格訓練,於民國八十二(1993)年10月15日退伍的山大王,在都市叢林闖蕩了兩年多,但終究覺得不踏實,最後還是回歸自己最愛的鄉下,從此一腳踏入馳騁山林與笑傲江湖的職業獵人生涯。行蹤,遍及南臺灣的嘉義、臺南、高雄與屏東等地山區;每個地區的地形樣貌,還有植物與動物相,山大王無不明瞭,因為互有關連,什麼樣的環境就會有什麼樣的植物;有什麼樣的植物,就會出現什麼樣的動物。反過來說,也是如此。

做為職業獵人,山大王的工作比一般獵人廣泛,只要與山林有關的都做。虎頭蜂、野蜜蜂、飛鼠、松鼠、鳥、山豬與蛇,除了保育類動物之外,無所不抓,無所不賣。同時,還進行木頭茶盤與木頭煙灰缸的雕刻與販售──美學素養,終於開始有了發揮空間,而且還能當飯吃哩!空檔,則包攬採集椰子銷售的工作;有一回,從兩層半樓高的椰子樹上失足摔落,身手雖然矯捷,仍傷及腰部,留下了後遺症。

每一種行業與工作,都自有風險與危險,但是長期與野生動物為敵,只要一不小心失手,反撲的野生動物也會收拾我們的小命,於是筆者鼓勵山大王及早放棄獵人生活。民國九十三(2004)年開始,山大王已經開始了木屐的創作,後來的造型木屐創作還夾雜了穿透雕刻技法,有別於傳統木屐,相當有特色,筆者乃建議他大膽「棄獵從藝」,專注於木雕技藝,好好開創自己的藝術春天。

佛祖心腸藝術家

山大王倒也頗具慧心,木雕做得越來越多,獵捕工作越來越少,甚至乾脆不做了。遇到蛇類,他說了:

「昨晚是小節(指「雨傘節」),今晚是小青(指「青竹絲」),今年是沒有冬天了嗎?還好當藝術家了,不然就抓去泡酒了,回家吧!去!去!去!」

「工廠附近的小節,又跑出來逛大街了,又在考驗我的佛祖心腸,是泡酒還是?都不是。有請回家吧!」

「棄獵從藝,賺得安心,且普渡生靈。我已經夠壯,不能再補,牛仔褲都撐破了!」

遇到受困的貓頭鷹,救出來後,他說:

「還好,我不當獵人很久了!回家吧!」

遇到飛鼠,他說:

「阿彌陀佛!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殺生,改行當藝術家了!」

穿透雕技法祖師爺

民國九十七(2008)年起,由於累積了造型木屐線鋸穿透雕的經驗,山大王開始了木板與木塊的穿透雕刻創作,內容是以字詞為主。一般來說,木板的雕刻不是陰雕,就是陽雕,所謂「陰雕」,木板上面的字是下陷的;「陽雕」,字是凸出的;而穿透雕,則是線鋸穿透整塊木板或木頭,字的筆畫不但須連接不斷,且還可以向外拉出,而充滿了立體感──這在臺灣甚至全世界來說,都屬開創之作了。當然,開始之際字體常常斷落,失敗率不低;但是,經過檢討改進並隨順木材紋理鏤雕之後,成功率已經日漸提高,材料的耗損也降低了。山大王將此種雕刻技法稱之為「透空刻」,筆者則依技法實況給了「穿透雕」名稱,與山大王密切互動且深入合作的屏東科技大學,倒是以「線雕鏤刻」來宣揚。

透空刻也好,穿透雕也罷,線雕鏤刻都行,八八風災之後,山大王這一略顯粗獷的雕刻作品,因為充滿了豪邁之氣而頗受歡迎,如今可說已經成了甲仙令人矚目的獨特風景。也因此,木材便要有充足的來源;幸好,為學校、為各單位,也為民間砍樹以避免颱風吹倒傷及無辜的工作,提供了適當的材料而不虞匱乏;山大王,也會適時回饋他的作品而雙方皆歡──能從事這樣工作的人無多,甚至僅有,所以山大王如今就在被催著砍樹、被趕著交件,以及奔忙在旗美社大木工班教學等三大情事之間不停輪轉。只希望:山大王能懂得拒絕,適當篩選工作,且持續精進,好創作出更精采也更開創的作品。

然而然而,棄獵從藝已久的山大王,其一身山野實戰寶貴經驗與幽默風趣表達方式──亦即「人在哪裡,故事就在哪裡;走到那裡,話題就在那裡」的功力,能這樣就棄而不用嗎?當然不行!

 

生態導覽與國民外交

一般團體的山野活動,筆者都會邀請山大王一起導覽,在民國九十五(2006)年10月17與18兩日,筆者帶領了集歷史學家、製片家與出版商身分的法國籍魏延年(Ren? Vi?net)先生,及倫敦威爾康圖書館影像收藏部主任威廉·舒巴赫(William Schupbach)先生,以及倫敦大英圖書館手稿部哲伍德影像收藏館主任約翰·法康納(John Falconer)先生,還有擁有獨立學者、講師、攝影師與設計師身分的英國籍麥克·葛雷(Michael Gray)先生,及其身為攝影歷史顯像程序講師與示範者的夫人芭芭拉·葛雷(Barbara Gray)女士等歐洲五位學者團,循著1871年英國攝影家約翰·湯姆生的腳步,重點式走了一趟南臺灣內山地界,當時,也特別邀約了山大王為生態導覽員兼安全教官。在白雲仙谷山區,山大王可以招呼鳥兒來與打發鳥兒去的功夫,讓貴賓讚嘆不止,且留下深刻印象;涉溪時,山大王也一一攙扶或協助貴賓越過,極盡體貼!

民國一百零二(2013)年8月19與20兩日,魏延年再度來到臺灣,此回特別帶著臺灣留法攝影助理蘇禎怡小姐,目的是前往荖濃、荖濃溪與六龜里后山拍攝湯姆生照片對比景致,筆者仍再度邀約山大王一起帶領。活動進行過程,山大王獨門的山棕葉梗毒箭咻一聲射出,讓國外來賓與其他在地伙伴大開眼界;示範喝閉鞘薑莖部汁液的畫面,則讓來賓與伙伴們認識了野外求生安全水分在何處,踏實豐富了整個行程。

兩次外籍人士行程,都邀約了山大王,除了借助其熟悉環境與生態導覽的長才,也是想呵護參與人員的安全,更想讓山大王在轉換空間之時,得以稍微休息休息。而第二趟行程,穿透雕作品更獲魏延年青睞採購了一批,還預約了特殊規格木製書架。

就國民外交來說,民國六十(1971)年出生,本名叫「王文明」的山大王,算是做足了;而穿透雕作品,也因此開展了國外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