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深山信號斷時

■汪少波

車過最後一道山梁,手機螢幕上的信號格,便像退潮般一格一格暗下去,終於成了空白的斜杠。這寂靜來得如此迅疾,竟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蠻橫。剎那間,心裡先是一緊,彷彿一根與喧囂世界相繫的絲線,被山風「錚」地一聲吹斷了。方才還在指尖流淌不息的各路資訊、待辦提示、群聊的紅點,都失了魂,凝固成一片啞然的瓷白。我握著這忽然失重的鐵匣,竟有些無措,像猛然被人從一場盛大而嘈雜的宴席上拽出,獨自拋在清冷的後巷。耳邊只餘下引擎的嗚咽,與窗外群山那沉鬱的、墨綠得近乎凝固的呼吸。

起初的時辰,是不安的。那被無數資訊馴化出的警覺,仍在皮下微微跳動。指尖會無意識地滑向那冰涼的螢幕,彷彿某種痙攣。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少了一件緊要的物事,又彷彿是自己的一部分被遺棄在了身後的城市裡。然而,山中光陰的黏稠,慢慢地,將這焦躁泡軟了。當耳朵不再等候那一聲「叮咚」的召喚,它便甦醒了,開始去捕捉風穿過林梢時那千萬片葉子翻動的、潮水般的輕響;去分辨遠處山谷裡,一聲鳥鳴如何脆生生地劃開寂靜,又在更深的寂靜裡嫋嫋地消散。眼睛也從那方寸之地的俘虜中解放出來,得以飽飲那無邊的、層次分明的綠,看山嵐如何從谷底一絲絲地蒸騰、聚攏,又慵懶地纏在半山腰。

這忽然的「失聯」,竟像一次精神上的清創。往日裡,那無數的「群」與「圈」,便如無數條纖細而切不斷的絲線,從四面八方伸來,繫在我的手腕、腳踝與心竅上。它們細弱,因而常被忽略;可它們的數目是那樣龐大,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輕微的牽拉。你得微笑,得點讚,得在恰當的時候遞上一句得體的話,彷彿一場永不落幕的、微型的線上儀典。我們稱那為「連接」,卻常忘了,所有的連接都伴隨著力的作用,都塑造著你的形狀。你的一部分精氣神,便在日常這無數微小的「維繫」動作中,無聲地耗散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而此刻,萬籟俱寂。不,並非寂,是另一種更為豐盈、更為本真的「響」浮現了出來。我想起瓦爾登湖畔的梭羅,他親手砍削梁木,築起木屋,所求的或許並非僅是離群索居,而是為自己贏取一個「靜默的主權」。在那種主權裡,時間恢復它綿長而完整的質地,思想得以像林間的溪水,依著自己最深的地勢,從容地流淌、迂迴、深潛。我又想起五柳先生,他那「門雖設而常關」的院落,關住的豈止是車馬的喧囂,更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精神結界」。唯有在此結界之內,「採菊東籬下」的悠然,與「悠然見南山」的玄思,才有了生根的空間。他們的「退出」,不是潰敗,而是一次莊嚴的「進入」——進入一個更遼闊、也更自我的內在疆域。

莊子曾言:「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這深山裡無所事事的時光,這斷絕對外聯繫的空白,不正是那「無用」之用麼?它無用於業績,無用於交際,卻有大用於靈魂的整飭。它讓我看清,那平日被資訊洪流裹挾著的、倉惶應對著的,或許並非生活的全部,甚至並非生活的核心。我們像一群圍著人造篝火(那篝火的名字叫「即時通訊」)取暖的人,擠擠嚷嚷,喧嘩不息,卻忘了抬頭看一眼亙古的星空,也忘了傾聽自己胸膛裡那枚心臟,原本有著怎樣沉靜而獨特的搏動韻律。

第三日傍晚,我獨坐於一塊巨岩之上,看最後一抹霞光將西天的雲絮染成絢爛又即將寂滅的緋紅與金紫。山風浩蕩,灌滿我的衣衫,也似乎吹透了我的軀體。那份因「斷線」而生的最初的恐慌與失落,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滿的「在」。我只是「在」這裡,與這座山,與這片黃昏,一同呼吸。我不是任何群聊裡的一個頭像,不是某個社會關係網路中的一個節點。我就是我,一個被山風梳理過的、暫時完整而自足的生命。這感受,竟有些像一滴水,從喧騰的溪流中躍出,在落入深潭前那一剎那的懸停——晶瑩,透徹,映照著整個天空。

下山時,信號是一格一格回來的。先是微弱的、遊絲般的一格,接著是兩格。手機開始微微震動,積攢了三日的消息,如冬眠初醒的蟲群,嗡嗡地湧來。我望著那重新被點亮的螢幕,心裡並無多少重返人間的雀躍,倒像一位整裝完畢的旅人,平靜地看向他將要再次步入的那片熟悉的曠野。那曠野裡,依然會有篝火,有人群,有無數等待連接的線。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同了。我的心裡,也闢出了一角「深山」。在那裡,信號永格是空的斜杠,而山風與星光,可以自由地穿行。或許,這便是數字時代裡,一個人所能為自己保留的、最珍貴的「靜默權」。我們終將回到群中,但偶爾的、自覺的「斷線」,是為了確認那根連接自己生命本源的內在線路,是否還暢通,還靈敏。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如鋪開的碎鑽,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我將手機調至靜音,放入衣袋。指尖彷彿還沾著山上岩石的微涼與苔蘚的潮意。那深山的幾日,像一次短暫而有效的「精神離群」,它並未讓我厭棄人間煙火,反倒讓我更清楚,該如何帶著一片完整的、寧靜的「曠野」,回到這擁擠而親愛的「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