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詩之鯨——讀蕭宇翔《濱海的遠足》

文/陳家朗 畫/簡名袖

一、渾然的內在

宇翔的《濱海的遠足》集合了近些年來發表在臉書的詩作。因這些詩作都是長篇,比較沒有機會發表在報刊上,因此他都直接發表在臉書。每次,只要宇翔在面書上一發詩,我便會立刻印出來讀,唯有這樣印刷出來閱讀才能保持我在閱讀長詩時的專注。

而宇翔詩令人驚嘆的也正是他那些長篇巨構的詩竟完全以渾然天成的樣貌結構出來,這是一多麼可怕、可敬的現象。可怕在於,公安派的「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其實並非尋常語。實質,對於正常人類,跳過格套,像跳過基本樂理直接寫出浪漫派一樣的音樂並不是一件尋常事。思考佈局從來都是寫長詩時必要的東西,有如每一個段落之間的順序、情節發展和意象上的呼應安排等等,像我自己就更加墨守,點題、承接、伏筆、提字、應字、跌宕、反跌入題、實寫、虛寫、兩扇、點字……這些「格套」,其實都是必須考慮的。公安派所講的獨抒性靈,其實是給那些對格套非常純熟的人看的,就像浪漫派打破古典派的成規,可在此之前他們必須掌握古典派的作曲公式。記得以前我訓練半馬,跑姿和練習課表從來都是極為重要的。然而,也有些選手的跑姿常常是極其難以理解的,他們的訓練也不均,卻能依靠精神力就跑出非常誇張的成績,但這始終是少數,然則這就是宇翔的長詩。

就寫長詩而言,當然,最理智的做法是先跟從格套,慢慢,數年之後,當技術已開始成熟,就可把格套掩藏得杳無痕跡。甚至屆時當詩人把格套吸收進身體裡,成為他的一部份,令他使用格套時根本就沒有在使用格套,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宇翔卻走另一條路。他是自然而然地吐出長詩的。

讀宇翔的詩,尤其是在《濱海的遠足》裡,讀者會見到〈摺疊之冬〉自然吐出的段落,還有〈給弟弟〉中只依靠少量複沓,然後用大量真誠的用詞衍句如「你愛我,或者你恨我∕恨我吧,我想」來推動,而「在河的左岸慢跑∕看見水邊∕久站的女人∕躺著一盤油彩在畫∕一艘船,原先是不存在的∕也慢慢浮現」其實也只是在正常不過的敘事,當然,宇翔後來的確也把船象徵化,以作為一個迴盪的比,可是,這依然沒有佈局之跡,甚至不只是就推動詩的篇幅而言,而是推動象徵意義的那個東西,其實都是宇翔的真誠。這在創作者的角度看來最可怕、最可敬不過了。因為,這種創所全無痕跡可尋,我知道它非常好,卻無從在它那裡提取出方法或創造的痕跡,用最古代的話語來說,即是巧奪天工了,宇翔以渾然的內在和真誠的用詞衍句吐吶長詩。這種渾然與真誠,如Fernando Pessoa便屬之。

二、鯨吞生活以裡一切片段的詩

就在前些日子,我一直思考一個寫作上的問題,尤其是詩,可能是因為影響源頭的緣故,我發現我們太容易就以一個非常特殊的境況起手開始寫詩。這境況可能是一些情感的片語,如果一定要舉例,即我們俗稱的黑色詩或厭世詩屬之;或者是起始自由一組意象群建立的情境,我們大部分純用以意象建構的詩屬之。由此,我頓時發覺自己在書寫時,被困在了片段的情語,以及一些意象經營的籠牢裡。拓開一步說,就我對自身的反省,用意象情境、數個意象片段或一些情語組織詩作當然是沒問題的,可是如果我們們只能這樣組織,那問題就大了,詩會由此不小心變成非常離地的東西,與自身的生命和生活割裂,然後我就只能勉強地說那是象徵、詩的空間,但實際情況卻是詩人自身的意念被囚禁在固定的樣式裡,那不是在使用套式,而是被套式拖著走。詩人由此無法以詩來處理甚至是面對生活,面對自己實實在在的人生。這是應該要避免的,如果MILL說,就人生而言,只有人能主動地發揮自己的自由這件事是可貴的。

而宇翔的詩一舉推破這困境。這種推破困境的面貌在《濱海的遠足》裡隨處可見。如〈摺疊之冬〉將打雪仗、GOGORO、賣藝人扯鈴、同學報告《邊城》等等的生活片段,活生生鯨吞進詩裡。其他如〈七星山〉裡寫公路上雜訊、租來的豐田Yaris、Yaris上坡速度五公里;〈箱庭〉一整首;〈給弟弟〉中在淡水牽著笨種摩托車的人、大肚子的媽媽,投幣的搖搖馬等;〈和黃燦然去薩莉亞〉整首;〈純園〉裡的報告、場景、起興的蜜蜂……

最要注意的是,宇翔實非單單把生活謄抄進來而已,而是把生活片段當作詩篇的起始點、詩行的推動機關,甚至是詩的指向和有機組成,使生活片段就是意象本身,有時就是詩本身。宇翔直接詩化生活。那些被詩化的生活,即是值得的生活,無論苦樂,詩人帶我看過很多值得珍惜的。

詩是可以處理真實的,尤其是一個真誠的詩人,最有能力不遮不掩地處理真實,如同宇翔在與詩集同名詩作〈濱海的遠足〉裡(其實還有很多散落在各詩作裡),光明正大地以楊牧的衍辭說著話。其實,我自以為詩人之所以是光輝的,是因為他勇於接收整座文學史,然後將歷史中的一切收攏在自己身上,像生物一樣,帶著整座時間不斷進化。宇翔真誠地面對影響,不因害怕模仿而逃避,終把影響轉化為自己的內在,一如杜甫、李白皆脫胎於《文選》,一如生物脫胎於原始,宇翔以真誠除魅影響的焦慮。而這裡岔出去說一下:我認為作品和人還是應該一起看的,若作者沒有盡全力完善自己(不一定要完美),他的詩會好的,但終究是遮遮掩掩,有時不惜造作,終究只是在逃避自身。

雖然,有的優秀詩人雖並未像宇翔在詩裡處理太多生活的片段,但他們卻是從固有的詩的架式裡(請恕我這樣比喻)突破架式的操控,當他們將架式變成自己的血肉,致使架式再不能困住他的意念,而是使意念驅使架式,使讀者雖看見詩人使用架式,卻因架式太過自然,那種架式的辨認遂被消除了,這也是完全可能的,唯持有天份與無盡的努力的詩人能為之。前陣子去故宮看〈赤壁賦〉,如果我們看一些古注,便會發現其實〈赤壁賦〉是詩經、楚辭、對答體、遊仙素材以及各種辭章法的組合,可是,即便蘇軾在組合,他組合出來的東西卻完全是他的血肉,讓人覺得何其自然,撼人的心。其實,我們現代也不乏這些詩人。即便如此,宇翔以詩鯨吞生活的啟發,亦是不容忽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