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場漫長而安靜的冬天——談薛寶釵

《紅樓夢》第六十三回的群芳夜宴中,寶釵抽中的花籤為牡丹,牡丹遂成為寶釵的代表花。

文/朱嘉雯 畫/簡昌達

她不是壞人,也不是勝利者。她是《紅樓夢》中最深刻的失敗者之一,雖然贏得了婚姻的名分,輸掉了愛情的靈魂;儘管守住了世俗的體面,卻失去了生存的體溫。她的結局,正是「金簪雪裡埋」,一枚曾經齊整端麗、明亮潔淨又合乎禮法的金簪,最後被埋在無邊無際的寒雪之中。

她是薛寶釵。

在《紅樓夢》眾多女子之中,薛寶釵是一個極特殊、也很複雜的人物。她不像林黛玉那樣言語鋒利,性格透明,也不像史湘雲那樣氣質天真,秉性豪爽,更不像王熙鳳那樣光焰逼人,魅力四射。她總是「藏」著自己,藏情、藏智、藏欲、藏悲。曹雪芹對她的塑造,並不只是「端莊賢淑」四字,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文化人格。她像一塊經過千年琢磨的玉,溫潤、內斂、冷靜,甚至帶著某種近乎佛性的清寒。

若要真正理解寶釵,便必須從她居住的蘅蕪苑、她服食的「冷香丸」、她的詩詞風格、她所製作的燈謎,以及她待人處世的細節去看。這些並非零碎的裝飾,而是曹雪芹精心鋪設的精神象徵。

首先,蘅蕪苑是一座「無香」的院落。寶釵所住之處名為「蘅蕪苑」,那幾乎是《紅樓夢》中最值得玩味的空間之一。書中描寫:

「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

又說:

「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

這與大觀園其他姊妹形成鮮明對比。林黛玉的瀟湘館有千竿翠竹,帶著淚痕與詩意;探春的秋爽齋闊朗明快,透出改革者氣息;還有妙玉的櫳翠庵帶著女主人的清冷與孤高。唯有蘅蕪苑,「素淨」得近乎空無。最奇特的是,蘅蕪苑明明種滿香草,包括:薜荔、杜若、蘅芷、蘭蕙……等等,但脂粉香氣卻反而被壓抑著,當然驗收大觀園時,寶玉進去後只覺「異香撲鼻」,卻說不清是什麼香。而這種香,絕不是俗艷的脂粉香,乃是一種草木的冷香。這正是寶釵人格的象徵。

她不是沒有情感,而是把情感收束、節制、規訓。她像《楚辭》裡的香草,美而不艷,芬芳卻帶寒意。蘅蕪苑最大的特色,不是「美」,而是「克制」。而這種克制,正是寶釵人格的核心。

其次,《紅樓夢》中最神秘的藥方之一,就是寶釵服用的「冷香丸」,內含春天的白牡丹蕊,夏天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蕊,以及冬天白梅花蕊,加上雨露霜雪調製而成。這藥極繁複,也極不近人間煙火。它是「全白」的白牡丹、白荷、白芙蓉、白梅,雖非濃烈豔色,卻又比其他任何顏色更令人難忘。而此藥所採四時花蕊與各節氣的天水,也意味著寶釵是一個注重「秩序」的人。她不像黛玉那樣順隨著自己的情感,任它灼烈地燃燒,寶釵始終要求自己符合節令、規範與分際。至於這味藥的關鍵詞在於「冷香」二字。「香」含有女性魅力之意;然而「冷」,卻又重把這份魅力給重重地壓抑了。因此寶釵的美,不是熱烈的,而是「隔著距離」讓人遠觀的。她像冬夜裡的梅花,使人感受到她的高雅與潔淨,卻很難真正地與她親近。因此寶玉始終敬她、服她,卻不能像愛戀黛玉那般與之親暱。

因為寶釵給人的感覺,是一種成熟的人格,而不是一個會受傷的小女孩,她呈現沉穩、含蓄的秩序感。因此寶釵的詩歌風格,也就和黛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黛玉的詩是情感奔流:

「花謝花飛花滿天。」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黛玉的情感直接而且毫不留情地刺向生命的深處。但寶釵的詩,往往不露鋒芒。她詠白海棠:

「淡極始知花更艷。」

這一句詩真是太重要了!它告訴我們:寶釵說:我欣賞的,不是濃烈,而是「淡極」。她認為真正高尚的美,不在於張揚,而在節制。又如她談柳絮: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很多人以為這是功名心。

其實更深層地看,這反映寶釵極強的「現實意識」。她知道世界不是只靠才情活著。人在世間,終究要尋找一條可行之路。因此,寶釵不像黛玉那樣浪漫而決絕,她始終與現實世界保持聯繫。她懂經濟、懂人情、懂家族運作。她甚至懂得「適度的沉默」。這讓她成為《紅樓夢》中最成熟、也最世故的女性之一。

製燈謎那一回應該就是寶釵的內在的隱喻了。《紅樓夢》中的燈謎,實際上是人物命運的預言。而寶釵的燈謎尤其值得注意。她所作之謎,多偏向日常器物,沒有黛玉的幽怨,也沒有湘雲的豪放,而且其中仍帶有「規矩」與「圓融」的意味。事實上,她的人格也是如此,她外圓內方,不露鋒芒,而且極少失態,幾乎永遠合乎禮法。

她甚至在金釧之死、黛玉猜忌、賈府衰敗時,她保持冷靜。這種人格在現實社會中真是無懈可擊。但也因此,她成為最孤獨的人之一。她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太深了。

其實薛寶釵最特殊之處,在於:她不是單純的「封建禮教化身」。若只是如此,曹雪芹不會給她如此深厚的魅力。她其實代表一種中國文化中的理想人格:溫柔敦厚,人情練達,克制情欲,顧全大局,有教養、有分寸,能承受命運。

她像《詩經》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但曹雪芹又同時讓我們看見薛寶釵秉持著這種人格所付出的代價,因為過於壓抑,因為她不允許自己崩潰,就連陷溺在最深的悲傷之中,都不能任性。因此,《紅樓夢》裡最受傷的,不只是黛玉的淚。還有寶釵那種「從不哭出來」的悲哀。

很多人以為寶釵是勝利者。其實恰恰相反。她得到婚姻名分,卻得不到愛情;她懂世故人情,卻留不住青春與真心;她永遠合乎禮法,最後仍無法阻止家族崩毀。

她的一生,就像「冷香丸」。香氣是真的;美也是真的;但終究太冷了。

所以曹雪芹才寫了一句「金簪雪裡埋」,作為她最終命運的象徵。那不是譴責,而是一種極深的憐惜。寶釵其實並不是沒有感情,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場漫長而安靜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