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別離‧夏禪

文/林保淳 畫/葉繁榮

他的歌聲動聽得令人想要落淚,長音短音回旋音,一個人就好像包辦了所有樂團所能發聲的樂器,悠悠長長的迴蕩在夏日午後,似欲突破周遭令人沉悶的可怕燠熱。

這是我第一次與他邂逅,在住家附近碩果僅存的一株老樹下。

「我叫夏禪,夏天的禪,也是夏天的蟬」。他如是說,語氣淡淡的,像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我細看他,一襲黑色的唐裝,是有幾分苦行僧的味道,但禪味卻看不太出來。倒是他鼻子上掛著的那副窄框眼鏡、薄薄的像蟬翼的鬢腳,真的和蟬有七分神似,當然,還有那縈迴在我耳際如夏日鳴蟬的歌聲。

我們交往了三個月,整整一個夏天。那個夏天,是我人生中最焦慮的時日,沉重的課業、不曾斷過的考試、男友的變心,還有建築商即將重新整地,即將砍掉的那株老樹。

那株老樹,記得以往的夏日總有一群群的蟬隻聒噪得不行,可是在那個夏天,卻連一隻都看不見蹤影。但每天,他都會為我敞開喉嚨,就像蟬一樣。

我一直以為他畢生的志願就是當個聲樂家。每當問起,他總是淡淡定定的,「妳知道嗎?只有公蟬才會叫的,公蟬的腹部有片發聲器。」他說話時,不自覺就會摸摸自己的喉嚨,那裡剛好有一塊深黃色的疤印,「公蟬鳴叫,只是為了求偶。」

「那你每天唱給我聽,是不是想追求我?」我問得半真半假,說不清究竟是想聽到怎樣的答案。

我深心希望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因為,三個月的交往,我真的已經有陷入愛情漩渦的心理準備和期盼。但是,我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對什麼都不會在意的人,卻也知道絕對不會是我所希望的答案。

「呵呵,我不行,我有病。」

「有病?」他看起來雖非勇猛健壯型的,但氣定神閒,面色溫潤,無論如何都看不出有若何病癥。

「妳不知道嗎?這時代,每個人都有病,這叫做時代病。」他指了指環繞在老樹四圍外的水泥高樓大廈,周遭灰濛濛的,陰陰暗暗,全沒個夏天的亮麗光影。「這樣的環境,誰會沒有病?」

他有肺病。但我始終不相信,一個身罹肺病的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肺活量,唱出如此動聽的歌?

「而且,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離開?去哪?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打哪來的。我有點失落,但怯生生的,不敢追問下去。

那一年的夏末,我和夏禪別離了,他一聲都沒說。隨著秋葉開始泛黃,隨著建築商的怪手將老樹連根拔起,我沒有再見到他。

那是在老樹轟然塌倒的前一天,我最後一次到他的房間,只看到書桌上一本小小的冊子,扉頁上靜靜躺著「夏蟬」兩個字,冊頁裡一個字都沒寫。

我走出去與老樹話別。在老樹底下,赫然發現了一隻蟬屍,是公蟬,腹部的發聲器,形狀與他喉嚨上的印記完全一模一樣,突出的雙睛,就好像他戴上了眼鏡。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的翅膀剪下,薄薄的兩片,夾在一那本小冊子裡。後來,我將這小冊子當成筆記本,記下我課堂上聽到的禪宗公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