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馬尾三結(四章)

■馬頭琴

古畫裡有個極細的規矩。

看兵馬俑,看唐三彩,看那些沉睡千年的戰馬,尾巴竟沒有一條是隨風散亂的。

或高高挽起,或束成短辮,或緊收尾根。

比起如今草原上隨風飄灑的駿駒,它們看著拘謹,實則藏著三千年的戰場乾坤。

 

那不是裝飾,是生死的智慧。

馬尾柔若流雲,一旦上了戰場,便是奪命的索鏈。

馬奔,馬轉,馬騰躍——

長尾巴甩動間,能纏進輪輻,能掛住韁繩,能勾住兵器,能絆住馬蹄。

馬驚,人慌,陣破,血染黃沙。

這個道理,是春秋一場敗仗,寫進史書裡的。

 

齊晉之戰,齊侯豪氣干雲,一句「餘姑翦滅此而朝食」,便策馬衝鋒。

史書吝惜筆墨,只留下五個字的注腳:不介馬而馳之。

「介」,非甲非鎧,是東漢許慎在《說文》裡注出的:䍘,繫馬尾也。

不束馬尾,便直衝敵陣。

結果如何?

尾亂,馬絆,士氣如泄。

一場輕敵,成了千古笑柄。

 

從此,馬尾一結,成為戰場的第一道軍令。

你看始皇陵的戰馬,挽尾結結實實;漢代銅奔馬,踏燕飛馳,尾末亦有繩結。

唐代三彩馬豐腴華美,可規矩不亂。

那不是審美,是代代相傳的謹慎。

 

它不耀眼,不威風,甚至不起眼。

卻在每一次衝鋒、每一次迴旋、每一次生死一線,默默托住馬的奔勢,人的底氣。

世道變了,馬不再是戰場主角,長尾巴重歸自由。

可我們再看那些古物,依然能讀懂:

那一束被認真繫起的馬尾,

是對生命的敬重,

是藏在細節裡的,中式的穩妥。

 

馬蹄藏秘

 

馬年說馬,人們說起項羽的烏騅、呂布的赤兔、關羽的赤兔馬,滿眼皆是傳奇。

鮮有人知曉,冷兵器時代的沙場之上,真正縱橫萬里的戰馬,十之八九,是閹馬。

 

這聽似冷峻,卻是古人用鮮血換出的真知。

種馬雄健,卻也烈性。

一聞母馬氣息,便心猿意馬,棄戰而爭;兩雄相遇,便踢咬亂鬥,陣腳自亂。

馬驚,則人危;一絲躁動,便可覆沒全軍。

母馬溫順,卻苦於體力難支,孕期與哺乳期,如何能承載晝夜苦戰的重任?

 

唯有閹馬。

去烈性,斂心氣,不躁,不爭,不亂。

閹割之後,性子沉穩,耐力倍增。

忍饑寒,負重遠,在金戈鐵馬、鼓角齊鳴中巋然不動。

古人所求,非最烈,而是最穩。

 

遠自斯基泰人,近到成吉思汗的蒙古鐵騎,閹馬皆是軍中主力。

百萬鐵騎,日行千里,靠的是這制式的沉穩。

漢武帝萬里求取汗血寶馬,即便天賜神駿,入軍籍前,多半仍要接受閹割。

不是不珍,是要讓它們心無旁騖,堪當大任。

始皇陵兵馬俑中的戰馬,身姿勻稱,神態沉靜,那正是實戰閹馬的標準相。

不狂不揚,穩健如山,可托舉生死。

 

於是我們讀懂了:

一匹戰馬的煉成,恰似人的修行。

年少也曾桀驁不馴,歷劫歸來,方收鋒芒,靜心沉氣。

不再浮躁,不再盲從,沉默而堅韌,耐勞亦擔當。

 

馬年再看千年名馬,不必爭那一份野性未泯。

真正值得敬服的,是它們經淬煉、負重載、不離不棄的風骨。

原來,歷史深處那些踏破硝煙的馬蹄,多來自無聲的閹馬。

它們不聲張,以最安穩的姿態,馱起了一個時代的波瀾壯闊。

 

馬蹄踏過千年

 

馬年說馬,於我這筆名「馬頭琴」的人而言,格外親近。

彷彿這奔騰千年的生靈,早就在血脈裡,與我相連。

 

要讀懂馬,不必苦讀典籍。

只需去博物館,看那些沉默的文物——陶馬、銅馬、石馬,一站就是千年。

它們不言不語,卻把一部民族史,穩穩馱在了背上。

 

最早的馬,樸拙。

春秋的青銅馬,頭大、頸短、敦實,像個不善言辭的老友。

那時,馬非戰場主角,只是戰車的附庸。

拉著沉重車輪,在諸侯爭霸的塵土裡,一步一步,踏穩一個時代。

 

到了漢代,馬才算活了過來。

西漢騎馬俑,人在,馬已朽,只剩一個等待的姿勢。

一句玩笑「我的馬呢」,藏著千年的悵然——

馬不在了,人與馬相伴的模樣,留了下來。

 

也是漢代,馬有了神駿之氣。

西域天馬東來,養馬成國事。

馬從耕勞的役畜,一躍為疆場的勇士、載夢的靈駒。

你看那東漢飛奔的陶馬,四肢舒展,如電如雷。

小小的一尊裡,吞吐著萬馬奔騰的氣象。

那是一個昂揚的時代,連馬,都要飛向天際。

 

魏晉南北朝,馬多了人間煙火。

西晉陶馬,圓圓潤潤,憨厚知足,剛吃飽歇足,少了殺伐氣,多了安穩相。

北朝儀仗馬,氣度規整,步履規矩,那是時代的體面。

馬鐙悄然出現,人在馬上更穩,心與馬,也貼得更近。

 

唐代的馬,是登峰造極的風華。

三彩黑釉馬,漆黑如墨,四蹄踏雪,一站便是盛唐的威儀。

儀仗馬、樂舞馬、馬球馬,或豐腴,或矯健,鬃毛齊整,鞍韉精緻。

那是一個把馬當知己、當夥伴的時代,人與馬,共赴一場盛大的人間煙火。

 

宋明之後,馬蹄漸慢。

馬不再是開疆拓土的先鋒,多了幾分平淡與安穩。

沒有漢唐的狂烈,少了魏晉的圓潤,只是默默低頭,拉車、耕田、過日子。

歲月沉澱,激情歸於平靜,奔騰化作從容。

 

最後,落在洛陽白馬寺前的兩匹石馬。

千年風雨,石身溫潤,低眉順眼,守在山門之前。

它們不戰,不飛,不炫耀力氣,只靜靜守護一段時光,一段記憶。

 

我立在馬前,忽然懂得:

從春秋到唐宋,這一匹匹形態各異的馬,其實,是同一匹馬。

從塵土裡走來,從戰車上走來,從邊塞風沙裡走來,從宮廷儀仗裡走來,最後,落進煙火人間,歲月深處。

 

它馱過戰爭,也馱過和平;

馱過榮耀,也馱過平凡;

馱過詩人的豪情,也馱過百姓的溫飽和安寧。

 

馬蹄踏過千年,踏過的是山河大地,

更是我們一代又一代人的走過的日子,藏下的心事,與不曾熄滅的嚮往。

 

我以「馬頭琴」為名,在馬年寫下這些,

只想輕聲道一聲:

謝謝你,曾與我們同行千年。

 

小米賦

 

民俗有言,正月初八,是穀子的誕辰。

觀穀、食穀、祈五穀豐登,這是中華民族刻在骨子裡的敬畏與期盼。

遼寧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出土過八千年前的碳化穀粒。

那一粒穀物,印證著它與華夏文明血脈相連的過往。

相傳黃帝烹穀為粥,一縷米香,便穿越了千年歲月。

 

穀子身形矮小,沒有玉米那般高大挺拔。

卻是莊稼人心中最執拗的牽掛。

家家戶戶,總要在地裡種上幾壟。

平凡煙火,須臾不離。這片土地上的日子,離不了它。

 

如今故土,穀子早已規模化種植。

合作社連片成海,從種植到加工,從田間到餐桌。

小小穀物,做成了響噹噹的品牌,成了一方地理的標誌。

能養育出好穀子的土地,也養育出這裡憨厚、樸實、真誠的人們。

 

穀子去皮,便是小米。

一碗小米粥,滋養了整個民族。

 

產婦坐月子,必喝小米粥配雞蛋。

那是最溫潤的滋養,最踏實的底氣。

我們被乳汁養大,往根上追溯,是小米粥養大了母親,也養大了我們。

小米,便是我們精神上的母親。

端起一碗熱粥,眼前總會浮現母親的模樣。

 

日子無論貧富,都少不了小米的溫暖。

失怙的嬰兒,靠一碗碗小米粥被拉扯成人;

垂暮老人,牙口盡失,唯有小米粥溫潤養胃,相伴晨昏。

它微小,卻有力量;

它平凡,卻藏深情。

在我們的血脈與靈魂裡,扎根,生生不息。

 

小米可熬粥,可做乾飯。

顆粒微小,卻源源不斷給予人厚重、磅礡的精氣神。

以小見大,以微見著。

生於泥土,撐起蒼天。

 

小米有一道人間至味——小米乾飯拌葷油。

新飯出鍋,澆上滾燙葷油,撒一把蔥花,拌上農家大醬。

香氣撲鼻,酣暢淋漓。

這煙火氣裡的痛快,是百姓獻給小米最高的禮贊。

 

回望崢嶸歲月,「小米加步槍」的信念,早已融入民族記憶。

一粒小米,有格局,有風骨,更有堅不可摧的氣派。

 

穀子是田野裡的風景,是大地上的詩行。

成熟的穀穗,總是謙遜低頭,不張揚、不炫耀。

那是大地最本真的品格。

金黃的小米緊緊簇擁,抱團而生。

一經熬煮,米香四溢。

那是母親最純粹、最溫暖的愛。

 

可敬的穀子,

親愛的小米。

一粒藏歲月,一碗暖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