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記一位台籍抗日志士

■張之傑

一九六四年,我辭去專任教職,到《科學月刊》(科月)當副總編輯,其時總編輯為劉源俊,社長為石資民。石資民原為淡江大學物理系講師,有感於沒有博士學位在學術界前途暗淡,就辭去教職到科月當社長。

約一九六六年,石先生辭去科月職務,創立自然科學文化公司。石先生臨去時對我說:「總編輯一職永遠為你留著。」一九六七年我離開科月,成為自然科學文化公司(一九六九年改組為環華出版公司)總編輯。同年,石先生的尊翁石滄庚(1915-1989)先生(下稱石老先生)刑滿出獄,得以認識這位奇人。

石老先生個子不高,身形清?,但雙眼炯炯有神。他是南投人,雖受日本教育,但一直延師學習漢文,深具民族大義。他對我說,抗戰時一心到大陸參加抗日,但七七事變後,日人限制台灣人前往大陸。抗戰末期,機會來了,日人在台招考翻譯,石老先生前往報考,幸獲錄取。我問石老先生,那時他會說國語嗎?他說不會,但大致聽得懂,他是用漢字的讀書音和考試官對答的。

石老先生錄取後,經過短期培訓,調往浙江某地,具體地名已遺忘。報到時,日本軍官對他說,附近有游擊隊出沒,夜晚不要外出。他趁著剛報到,大家還不認識他,就穿著便服逃離營區。路上見人就說,他是台灣人,要向游擊隊投誠。果真有人帶著他到游擊隊隊部。他是下午逃出日本營區的,傍晚時分就在游擊區吃晚餐了。游擊隊核實其身份後,立刻上報,上級諭令後送。他被輾轉送到贛南,連升三級,成為贛南幹訓班的敵情教官。

贛南幹訓班是蔣經國創立的,他擔任敵情教官時,實際負責人是王昇。石老先生對我說,他和王昇同一個辦公室。他說,王昇做事認真,常睡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是他最敬佩的一位長官。他沒說,但我猜測,大概是在贛南時期被共黨份子吸收,成為馬克斯主義信徒的。

抗戰勝利後,石老先生回到台灣,志願到山地(原住民地區)工作。實際上是組織原住民,灌輸共產主義思想,預備一俟中共攻台,起而響應。一九五二年元月遭逮捕收押,判處重刑。家屬求助王昇,改判十五年徒刑,一九六七年元月刑滿開釋。

石老先生獲釋後,仍不改其志,繼續做山運工作。當時石老先生常到公司拿書,送給原住民青年。書籍進出書庫需要登記,倉儲管理人員常向石資民先生反映,讓做為老闆的石先生頗感為難。石老先生對我說:「資民已經資本主義化了,拿些書送給原住民青年是好事啊!」

石老先生還對我說,他做山運工作,限定自己每天只花十塊錢。我驚訝地問:「十塊錢怎麼活?」老先生說,他住在原住民家裡,住宿不用錢。至於吃,石老先生說:「第三世界的無產階級,每天的生活費差不多就是十塊新台幣。」依照當時的幣值,約略是三毛美金。

一九八四年,環華出版公司結束營業,從此沒再見過石滄庚老先生。後來輾轉獲悉,一九八九年勞動黨成立,他是核心成員之一。同年在山地活動時,不幸因車禍往生,享年七十四歲。

今年是抗戰勝利、台灣光復八十週年,謹搜尋記憶,將我所記得的石滄庚老先生的行誼寫出。為慎重起見,特徵得其公子、我的前老闆石資民先生同意公諸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