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濤
無雷,無雨,驚蟄便至。風仍帶著殘冬之涼,卻已鈍了銳度,漫過簷角田埂,如指尖輕觸沉睡的大地。生機藏於肌理,未醒,卻已有微動,先醒的是草木。
草木先醒。昨日枯褐枝椏,今日便浮起一層淡綠,牆角枯草下,細尖破土,嫩得沁出濕意。杜甫筆下「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寫盡驚蟄常態,今年雖無微雨驚雷,草木卻依舊循時而動,不負春光。記起外婆家附近臘梅旁,每年驚蟄必冒的艾草。去年此時,外婆蹲在那裡,竹片撥開枯草,指尖點著綠尖:「再冷,草木也記著春光。」後來外婆來了,艾草依舊準時冒頭,替她守著這方春信。柳枝褪了枯色,裹一層鵝黃,風過輕搖,如人初醒,惺忪舒展;玉蘭花苞鼓脹,覆著細絨,含著一整個春天的期待,不聲不響,悄悄舒展筋骨,換走冬日沉寂。外婆的叮囑藏在這無聲舒展裡,風吹即散,又落回心頭,恰在此時,蟲鳴漸起。
蟲鳴是驚蟄的私語,最動人。《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釋驚蟄:「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震雷未作,小蟲卻已先感知春信,起初只是零星幾聲,細弱,藏於草叢,混於風裡,稍縱即逝,那是小蟲初醒,帶著困頓,試探著問候這久違的暖。幼時,驚蟄之夜,爺爺總搬竹椅坐院中,我挨著他,他指牆角草叢:「那是土狗子叫,它們醒了,田裡便要熱鬧。」爺爺愛趁驚蟄翻耕菜地,鋤頭起落間,蟲鳴相伴,成了我童年最沉的春憶。漸漸,蟲鳴密了,亮了,連成一片輕響,無夏蟬聒噪,無秋蟲淒切,溫潤鮮活。夜裡關燈,便從窗縫牆角鑽進來,漫在屋中,漫在心上。這鳴響,是大地的呼吸,是生機的低語,小蟲熬過寒冬,以最樸素的聲音念著春光,也喚醒心底溫柔,喚醒對爺爺、對舊時光的一縷淡念,心事也便在這鳴響裡,悄悄鬆動。
草木醒,蟲鳴起,舊年塵封的心事,也在這無聲驚蟄裡,悄悄鬆動。那些未竟的遺憾、揮之不去的惆悵、小心翼翼的期盼,原是覆雪的草木,沉寂心底,不敢輕觸。曾以為遺憾常駐歲月、惆悵縈繞不散,卻在這驚蟄暖意裡,在草木舒展、蟲鳴溫柔裡,悄悄鬆了勁,如草木破寒,如蟲鳴破寂。
如枯草下綠尖,破寒便見暖陽;如沉睡小蟲,越冬便聞春光,舊年心事,不必刻意塵封,不必反覆糾纏。去年此時,我曾為一份未竟心願輾轉,遺憾纏身,連蟲鳴都覺聒噪。後來學著外婆,院角種幾株花苗;學著爺爺,清晨立院中聽蟲鳴。看芽尖破土,聽蟲鳴漸密,心底鬱結,也慢慢舒展。時光不負有心人,所有等待,終有迴響。
驚蟄無聲,卻藏萬千生機;心事無聲,卻藏重啟勇氣。無雷,卻有草木甦醒,有蟲鳴絮語,有心底釋然。韋應物「微雨夜來歇,江南春色回」,恰合此時心境,春信從不必借驚雷傳報,草木抽芽,蟲鳴輕響,皆是無聲的信使。風過,草木生長,蟲鳴漸起,舊冬寒涼漸散,新的希望,正循著這暖意,悄悄發芽。
不必執著過往遺憾,不必焦慮未知遠方。趁這驚蟄暖意,趁這生機盎然,讓舊年心事重啟,讓心底熱愛生長。願我們皆如這驚蟄草木蟲鳴,熬過寒涼,遇見暖陽,於無聲中積蓄力量,於平凡日子裡,慢慢綻放芳華,一如這無聲卻有力量的驚蟄。
風再度簷角,攜草木之香,載蟲鳴之柔。驚蟄依舊無聲,卻已把生機與希望,悄悄種進每一寸土地,種進每一個心懷期許的人心裡,歲歲皆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