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清境雲游

■詞波硯

我必須承認,每當有人敘述在玉山仰望群峰時,引發的那種心靈悸動,像是一種魔幻迷藥在我的身體中催化,動能的激情翻攪。

作為大學登山社成員的S說,那時侯他一心一意要在小群體中做出驚天動地的壯舉,好吸引他愛慕的女子給與他英雄式的讚賞。放眼小風口停車場附近的登山指標,僅僅六點七公里的山路,便能抵達三一四五公尺高的合歡西峰,他估算一番後,便決定藉著這段來回約莫十來公里的個人小旅行來展現青春的活力。儘管前晚武嶺剛剛下過雪,但這天清晨,山裡格外晴朗,有種冬日暖陽的氛圍。像是大地給予他鼓舞的暗示。合歡西峰海拔三一四五公尺,一路小跑步,一邊望著近旁的雲海,整個心靈也浮游在這山景中。來回六小時,儘管這是他體能的優異表現,然而他的暗戀者並沒有因而青睞他。他說這段故事時,臉上儘管全是笑容,但我能夠理解那種隱隱的傷痛。也許,在攝氏五六度的天候,只有風與雲海交織的合歡西峰,那種高處孤獨之美,讓他的心靈充滿光照,足以療傷。

而我的體能無法如他這般激情縱走,他的獨特經歷,縱然刺激我複製他的高山壯遊,然則考量體能,我和E不得不選擇在合歡山下方的清境農場附近的步道,作為假期行旅的重點。

在網路尋求清境一帶的住宿,基本上就是一種幻想曲般的飄逸之旅。放眼這些琳琅滿目的旅宿名稱,從普羅旺斯、楓丹白露,莫內花園、佛羅倫斯……,儼然是歐洲名勝再現。這似乎也宣告,這清境農場之所以引人入勝,無非在於高海拔賦予的冷冽氛圍,令人彷如走入歐洲小鎮,以至於異國風采的幻象一直在眾人腦海綿延,引發出命名的新感觸。

相較於眾人喜愛到清境農場觀賞可愛的綿羊秀,我和E選擇遊走步道作為此次行程的重點。

行在靜謐的茶園步道,先是低矮的茶樹迂迴,而後我的視線就被另一側山嶺各色仿造歐洲半木造結構的建築物所吸引。記得以往在德國小城居住時,舊城區裡總是充滿這種老建築,石牆,木窗……在回憶的步伐中,不知不覺進入櫻花步道,然則,秋日時節,除卻幾株不合時宜的櫻花綻放外,期望整大片櫻花林綻放櫻花的景象,或者只能等待初春時節!

E在海拔一七五○公尺的指標處留影。做為典型的台北城市青年,安逸於陽明山七星主峰一一二○公尺的海拔高度已久,而這小小超越的紀錄,或許將推動他攀向更高峰的行旅。

彎入翠湖步道時,不知是否受到一旁尖頂建築命名為音樂城堡的暗示,我哼唱起前晚音樂會曲目的布拉姆斯〈大學慶典序曲〉,那種輕快的節奏帶來的愉悅感,加上爽涼清風迎來,似曾相識的迷茫之感排山倒海而來,讓我強烈迷醉。

我們循翠湖步道指標下坡而行,節奏輕快猶如下行琶音,直到一一○○公尺處的眺望台,清晨時分,在能高、合歡、奇萊環繞的地景中,眺望整條猶如春草翠綠的蜿蜒碧湖,彷如垂掛飄逸藍綠長絲巾的女子,在兩側山巒間的緞帶河床上飛舞。而間或亂入的層層雲海,則讓整個景象進入似真似幻的仙境迷離中。

當然,對於刻在積極認識植物的我,見到那些不合時宜尚且開著著黃色小花的茴香,也就立刻將她們捕捉成我相簿裡的光榮戰績。

刻意選在農曆八月下弦月時刻來此夜宿,無非是期待眾人睡眠時刻,噪音遠離,光害減低,能夠看見漫天星星盡情在天上悠游。對於習慣燈火通明的城市樣態的我,滿天星空閃現的言語,無非是詩的再現。

凌晨四點穿著厚衣早起,在戶外賞星。滿天星宇述說無數奇特神話傳說。對天文學我衷心讚嘆,但終歸止於遙想。秋季星空中,我只知北斗、英仙,這常見的星座名,儘管試圖仰仗手機上的觀星圖來探討他們的確切所在,但很快就放棄這種臨陣磨槍的練習。或許純粹的肉眼仰望,不耽溺在星空知識的擴展,意味著我的感性旗幟經常性戰勝理智。因為一旦陷落在指認與辨證中,將喪失聆聽星宇神秘的言語,帶來瘋狂悸動的美。

當太陽預備在山巔升起時,星星們也緩緩散去,只見交錯林立的落羽松中,隱隱乍現高山曙光。終於,太陽真正升起,日出時分的剎那感動,滿滿大躍動的喜悅。

在這清境的場域中,從半木造結構建築到蒼翠碧湖蜿蜒,我聽見暗黑星空的幽靜言語,以及崇山峻嶺日出的榮光激昂。當我和E彎入柳杉步道,預備下山離去時,兩旁林立的柳樹,混凝著參差生長的高聳紅檜與青綠鱗片葉的台灣肖楠,陣陣起伏空氣中特異的杉柏香氣。讓這迂迴疊嶂的視覺行旅,不覺間也浸潤到林木芳香的雅緻韻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