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儒育
去年年底,在波蘭教書的老友──陳力綺老師,邀請我參加他與澳洲國立大學的葉正道教授今年二月底合辦的性別與幽默工作坊。我另邀了一位老師,國科會挹注了機票費用,安排了課務,帶著論文來到坎培拉,夏末一如初秋。
在工作坊中,幾位老師討論臺灣同志與跨性別論題,瞬間將我拽入許許多多同志學生的生命敘事中。午間,我和研究酷兒書寫的老師在植滿柳樹的湖畔同行了短短一段路,談起臺灣早期的同志文學,他說像孽子那樣的概念,總凸顯了自譴、無所歸依的命運,行道遲遲,莫知我哀。
我與他說起曾經遇過的同志學生們,有些人選擇遠行,有些人拚命打工、拚命拿獎學金也不願意拿家裡的一分錢。對他們而言,此刻的臺灣雖然已經是極其開放的場域,但他們在原生家庭拓樸式的晦暗空間中,連續扭曲、旋轉、拉伸、壓縮,竭盡所能地找到使靈魂形狀存續的途徑,以一種自我審視逼向自我;也因此,他們總是才華洋溢地在課堂上展現自己敏捷與夙慧,那些使他們靈魂不變的事物,關於愛與自身、他者的辯證,總能持守著一種溫柔堅毅的質地,如同在早秋裡初初抽長的柳樹新芽。
我與力綺是高中隔壁班的同學,我們在畢業二十年後重逢,我寫先秦諸子的論文,他研究語言學。我們上次合作,是前年研討會的論文在去年集結成書,經過兩重審查,今年要出版了。我們從彼此的論文中,辨識出宛若甜甜圈的拓樸空間,那是在連續變動中的不變者,或許那就是論文的本質,循著蔓衍而有序的孔洞,發現一個柔軟而可被陶成的世界,甚甜美,甚歡愉,且能深居其間。我一直有一種薩滿式的信仰,關於論文書寫。我相信論文自有其神,作者只是論文靈魂暫居的器皿,經過連續的團揉成形後,會生長出自己的身形體貌,獨立地被這個世界認識,甚至可被讀者詮釋出一種新鮮的,只與讀者生命相連結的論證結構,而那可能是論文最理想的樣貌。
研討會後,我們沿著大湖,走了一段長長的路。在林中路底,野兔的洞穴旁,無路可走時,相互撐持,扶著巨石攀緣而上,越過欄杆,重新回到柏油路上,在一間夙負盛名的蛋糕店中落座,迫切需要鋪滿巧克力或奶油的蛋糕,最好,上頭還有一顆肥碩的草莓或一柄切條的芒果。
這彷彿是那些拓樸空間的隱喻,在生命的孔洞中,被延伸、扭曲、擴張或縮小的靈魂形貌,不斷前行的路途、嶄新的經驗與相濡以沫的情誼,會重新連結為一種紛然自得的理序;彼時,過往不可解的青春之傷或長成後的困結,都可能在這樣的理序中,重新得到理解與寬慰。
坎培拉正是這樣適合步行的城市,我們在短暫的相聚中,不斷地走路,無論窄徑或敞道,都有大樹與大湖環繞,去森林,去圖書館,去市場,去美術館,去吃油膩的炸薯條或炸魚。我在美術館中看見一組攝影作品,陳列1980年至今許多童年與青春期的一瞬間,每幅作品都是日常生活,在電視前笑著、和朋友打架、布置聖誕樹、在戶外踢球、感受無聊與虛空。我一幅幅看過去時,遇見一對情侶,在那幅布置聖誕樹的攝影作品前親吻,我突然覺得──拓樸的空間所呈現的內在理序,正是在那樣每日連續轉圈圈的重複中,突如其來地在相遇中相愛,將「他者」轉化為「我們」。
我們從美術館出來時,遇見潘妮洛普的雕像,她支頤遠望,從她眼神所至望去,正對著大海的方向,尤里西斯還在海上,在那個被海神擺佈迷航而不得歸家的漫漫長途中;我也要與力綺道別,帶著這些宛若甜甜圈的孔洞中逐漸豐盈的氣力與情誼,返回大海對岸的島嶼,在初春的風裡開啟新學期的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