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豪谷崎潤一郎不止一次來中原逛過,對古詩、京劇和中國菜等都顯示出濃厚的中原情節。
第一次從北到南一路閒逛中,驚嘆過日照香爐的廬山,夜泊於槳聲燈影的秦淮河,並在蘇州尋訪過《剪燈新話》裡的美女姊妹住過的「聯芳樓」,才算了卻心願,完成了他的感念悠悠。
第二次呢,時年四十歲,從南往北又逛了一圈。在十里洋場的上海駐足,去了文化人常出沒的四川北路。
走進內山書店,與內山完造對談中原在丟棄了文言之後,新生的白話文《狂人日記》之類。交談最多的是年輕又有為的新生代,比如謝六逸、田漢、歐陽予倩、郭沫若等書店的常客。一直以為,那書店僅和魯迅單線聯絡,其實並不然。
謝六逸,《萬葉集》、《源氏物語》的翻譯者。從早稻田畢業後,回國當了復旦大學中文系主任,順手也創立了同校的新聞系,並對在校新聞系學生立下「史德、史才、史識」的著名訓誡。不知那些畢業生現而今去哪兒裝模作樣打瞌睡,又把這些訓誡丟在哪裡了。
謝六逸在多忙的教學之餘,依然勤於翻譯。翻譯不動的地方就來內山書店為難內山老闆,害得老闆常常不敢稱自己是來自島國的。也難怪,正如老外問你《山海經》裡有沒有「鮪」字,怎麼念時,不知身為中原人的您怎麼回答?
其次是郭沫若。畢業於福岡大學醫學部,因從小有耳疾,學了醫也無法聽診、就醫,於是就埋頭寫詩、熱中於文學,被谷崎譽為「中國的森鷗外」,那是當時,後來不知。三十歲左右討了個島國的老婆叫娜拉,不,叫安娜,然後生了可以組成一個足球隊的一大堆,過著清貧而並不逍遙的生活。所以,有一天,他悄悄地,真正是無聲地離家出外逍遙了,讓夫人不得不與那些並非《玩偶之家》的頑童們長期而艱難地演出著一幕《沫若走後怎麼辦》的很現實的生活肥皂劇。
不過,沫若在出走前的確瀟灑,與出走之後驟然間變成「骨沒落」完全是兩回事。
最使谷崎跌破眼鏡的當為田漢,那位《義勇軍進行曲》的作詞家,東京高等師範學校(現部分為筑波大學)畢業生。如果不是田漢自報家門,谷崎一定以為他是同胞,無論從神態、穿著、甚至日語。谷崎的演講內容有的地方連在座的島國人都聽不懂,田漢卻懂,並能說出這些詞語曾在谷崎的哪部作品裡出現過。
(二)
大文豪在上海,學者文人都忙著來為他張羅,知道谷崎是個鍾情於中國菜的美食家,便請他在「功德林」品味素齋,去「老正興菜館」吃正宗寧波海鮮……然後,到斜橋徐家匯路十號「新少年影片公司」禮堂,由已是著名劇作家、導演兼演員的歐陽予倩和田漢牽頭舉行接風洗塵的「消寒會」。
正是隆冬歲暮,而來客近百。名單上盡是當時或此後活躍在文壇、樂壇、影壇的頭面人物、名演員,如鄭振鐸、俞振飛、陳抱一、關良、唐震球、張織雲等。
谷崎在滬期間,招待他最多的是歐陽予倩。歐陽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演劇系,谷崎的弟弟是他的老師,回滬後成了新戲劇的先鋒。
除夕夜,歐陽邀請谷崎來家吃年夜飯,歐陽的母親和是詩人、也是書法家的夫人劉韻秋也在座奉陪。
席間,歐陽及家人為他作詩並寫成條幅。其中令谷崎留下難忘印象的是已經兒孫繞膝的歐陽母親那一雙會搓麻將,更能寫得一手蠅頭小楷的纖纖細手。之後,谷崎寫的感謝其母的信如下:
如果我現在回國,父親不在,母親也不在了,難以享受如此愉快的除夕之夜。所以,請允許我這個遠道而來的過客也來入席,並允許讓我叫您一聲「媽媽」吧。
逛完大上海的谷崎回國之後迎來了創作上的鼎盛期。這個眼裡的世界盡是美的作家寫的小說既有美的畸形(《春琴抄》),也有美的失落(《刺青》),更有美與惡之極(《癡人之愛》)。此後,由作家賽珍珠等的力薦,曾六度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並當選為島國首位美國文理科學院榮譽院士。
(三)
而之後的歐陽予倩、郭沫若、田漢等人呢?
日曆翻到了共和國的年代。歐陽成了戲劇界的領羊人,帶著京劇團來島國,受過谷崎的盛情招待,在箱根悠閒地度了假。在風不平浪不靜的歲月,歐陽平靜地完成了人生的使命而壽終正寢了。
沫若呢,不用再悄悄出走,也不再為寫作苦惱,在為人民服務的國度裡,成了人上人。所以,也有機會來島國,卻無緣與谷崎第二次握手。
田漢呢,與谷崎在上海揮過手、道過別之後,倆人的人生軌跡再也沒有相交的機遇了。
一九六五年谷崎死於糖尿病,葬於京都「法然院」,墓碑上刻著僅一「寂」的親筆字。是啊,花樣人生之後的必然。
田漢呢,晚年也患了糖尿病。
除《義勇軍進行曲》以外,作過《四季歌》、《天涯歌女》等歌詞,讓上海灘紅極一時的演員周璇紅了又紅。他作詞的國歌,與至今飄揚的國旗共存。因為曾為家鄉的「奴隸」們無飯可吃,為戲劇界的年輕人無可作為說了幾句公道話而不再能「起來,起來」了,此後總是跪著、跪著。不僅身患的糖尿病得不到醫治,甚至臥床不起時,還遭紅衛兵女將用帶銅扣的皮鞭抽打,打得失禁而尿流滿地,小將硬逼他匍匐在地上把尿喝乾淨。
臨終時,身邊不允有親人為他送上一陣,也不允與日思夜想的老母見上一面。
據說,在離世解脫之際,外面的廣播喇叭播送的是他作詞的《畢業歌》。艱難的人生終於允許畢業了。但是,骨灰盒上用的是假名。
一個時代的極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