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品川猴〉的奇異之處必須明白小說中揭露了什麼。為了方便閱讀我另外下載了大陸版∕林少華翻譯的《東京奇譚集》裏面的〈品川猴〉相較台灣版∕賴明珠的敘事語言更加直接,這部分並非評判兩者的好壞,而是更能夠直觀思考小說本體與象徵技巧,如何透過譯者的詮釋,對情節的再次展開。
小說的開篇就說起「她」有時會忘掉自己的名字。然後鋪排所謂的忘記只局限於「名字」,而其他重要或瑣碎的事情都記得。譬如:自己袖子的尺寸、住址、電話號碼、生日、護照號碼,甚至親朋好友的電話都可以很順的說出來。卻唯獨對自己名字很陌生。作者有很明確指出「忘名」是從一年前開始。這裏賴明珠使用的是「經驗」一詞;而林少華則使用「體驗」詞彙上的不同,彷彿看見「人」和「猴子」之間相似但割裂的狀態。當我們清楚知道「她」結婚後姓「安藤」結婚前姓「大澤」但翻譯的名字大陸版是瑞紀;台灣版是美月。雖然日文發音都是Mitsuki∕但從中文的意思就差了一段距離,尤其是這篇小說的核心就是由名字切入、延伸,到其後關於「家」的描寫。
尾巴與椎骨;透過文本對比,就能知道小說中是存在過往成長的傷痕。林少華認為村上所描寫的「偶然」都是對生命的體察、出於直覺之中的靈感相聯繫。賴明珠則認為村上的「奇譚」能解讀成一把面向日本的鑰匙,在「找到」和「缺失」中保留一個私密空間。文本描述她因經常遺忘名字而想買一條簡潔的銀項鏈(賴明珠:簡單的銀製細手鐲),並且刻上名字。飾品刻字被譬喻成動物般的舉動,接著扣回婚姻關係,她隱瞞丈夫忘記名字的這件事,卻清楚記得丈夫家的細節「丈夫的父親是山形縣酒田市的開業醫生」也記得自己的成長背景「在名古屋出生長大的」甚至結婚婚後的各項事項也一一列出:
「結婚兩年後,兩人用貸款在品川買了新的公寓套間。丈夫現年三十,在製藥公司的研究室工作。她二十六,在大田區一家本田汽車銷售店做工。」(上海譯文出版——林少華譯)
作者反覆強調「她」什麼也記得卻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並在敘事中說明工作名牌上的姓名是「大澤Mitsuki」沒有更改丈夫的姓氏,雖然解釋是以免麻煩,但我從她的成長經歷可以知道她不敢相信「愛」(關係的不信任)是她成長環境的根,作者則逐漸鋪墊什麼是「病」我就認為她的病根就是逃離,渴望逃離家庭的互動。名字基本上都是包含了父母的期待,也有一種賦予的特質,人類既有群居的能力也有獨處的本能,從作者來回描寫「大澤Mitsuki」與諮商師「坂木哲子」的對話,把家庭背景都描寫出來:
「父親在一家大人壽保險公司上班。雖然不是特別富裕。不過記憶中也從來沒有為金錢的問題傷過腦筋。家裡有父母親和一個姐姐。」
「父親是一個一昧認真的人,母親性格說起來算是細膩的,嘴巴很囉唆。姐姐雖然屬於高材生的類型,(根據美月的說法)人格卻有一點淺薄和功利的一面。不過向來跟家人相處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他認為還維持馬馬虎虎的良好關係。」(時報出版——賴明珠譯)
在文本上揭露出家庭關係的疏離,包括Mitsuki在初中和高中就離家到橫濱的私立女子學校,也點破「忘名」的可能原因,離開名古屋這成長的地方,彷彿把返祖的尾巴切除,才成為真實的人,但變異的本就已經變異,雖然敘事一直把「離開的原因」是因為母親的母校(身份的傳承)但無法抹滅的也是身份。
到文本中間,也出現了一個關鍵的人物「松中優子」。Mitsuki對她的記憶非常清楚,也花了滿多篇幅去鋪墊「皮膚白皙,頭髮長長,眉目鼻子,長得簡直像洋娃娃一般。」甚至連他的父母家庭也牢牢記得「父母親好像是在全澤經營旅館老闆,是有錢人。」透過這些細節,她們逐漸變得熟悉,她們開始討論嫉妒與愛的話題,優子追問Mitsuki心情的經驗,最後又說親戚發生了不幸的事情,需要她保存名牌。就是這名牌,優子說了一句「希望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猴子拿走。」其實這句挺突兀的,但經過前面她們的對話,其實隱藏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雖然優子看起來家庭幸福,外表美麗,但心裡的「病」已經擴散,僅剩下名字的寄託,先不論那隻猴子是原本優子的幻想,還是確實存在。而作者更銳利的側面寫下「家」的表層與「自我」的內沉,並且透過優子的自殺,把它先前回家的理由都變成謊話。
「在某個森林深處用剃刀割腕,弄得血淋淋地死去。為什麼自殺,誰也不知道。既沒發現像遺書的東西,也完全想不到有什麼動機……也沒有什麼煩惱的樣子,完全跟平常一樣。他只是沉默地死去。」(時報出版——賴明珠譯)
由優子的死到名牌的保管。名字因此吸引了一隻猴子。作者能夠把荒誕的猴子寫的合理,讓我聯想到猴子遇到行人也會搶奪東西,似乎就可以把這件事合理化。猴子也說到:「我就是拿名字的猴子。」「這是我的病。如果名字在那裡,我就忍不住拿。當然並不是誰的名字都好。有些名字會吸引我的心……」這病的部分剛好能夠扣回Mitsuki起初認為忘記自己的名字是一種病,結構上的「忘名」原來是被竊取後的「消失」而這「消失」有包含了「心裡的陰影」。
隨後猴子便對「Mitsuki」名字中的惡物∕壞東西進一步說明,才道出她自欺欺人,一直蒙騙自己,家庭其實並沒有愛,也說明了她為什麼結婚之後不願意完全相信,猴子的揭露使「她」終於回應「她自己」而這行為比她的名字更為珍貴,我認為Mitsuki放過猴子的行為,某程度是放過過去的自己,而把優子的名牌交給猴子是對事件的最終儀式。Mitsuki要猴子答應以後不能再偷別人名字,也對自己許下了不能逃避的誓言。
最後,我想透過微電影《品川猴》把偷竊改編成租借的一年期效,讓我感受了文本外的共鳴。雖然結尾猴子還是對主角坦白了,是盜用身份,而主角才是本體,但客體之所以有附加的意義,是本體願意接納。我認為地下管道的那隻猴子從來都沒有出現,只是事實上感受了痛苦、在崩潰前的瞬間進入了私密空間,能夠完全面對自己,把那些壞的感受、劣質的事接受,並消化,轉化成人類的生活和聲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