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建
熱播的《太平年》,以五代十國末期吳越國為敘事底色,其緣起正是晚唐亂世動盪的餘緒。當年藩鎮割據、戰亂不絕,武人專權、禮樂崩壞,百姓流離失所,太平不過是奢望。
這部劇探尋的吳越錢氏「保境安民」祖訓,與晚唐名士羅隱《讒書》中的憂世情懷,跨越千年依舊共鳴。晚唐綱紀大亂,多數文人遁隱山林、清談避世,以浮靡之文逃避現實。羅隱卻不隨流俗,以筆為刃、以文為鑒,寫下《讒書》五卷六十篇。此書不事雕琢,字字含鋒,在暗夜中點亮喚醒世人的微光。
讀《讒書》不必刻意拆解文辭,靜心細讀便知,亂世文人的清醒與堅守,全藏在字裏行間的憤激與沉鬱中。《唐才子傳》記載,羅隱本名羅橫,十赴科場皆失意,憤而更名「隱」,《讒書》便成於這段困厄之時,凝聚著他半生心繫天下的赤子之心。
夏承燾、傅璿琮二位先生曾解讀,《讒書》之「讒」絕非詆毀,而是以犀利筆鋒針砭時弊,打破六朝雜文浮華之弊,為晚唐雜文立了典範。羅隱編撰此書,每篇反覆打磨,只求真切,這份堅守讓《讒書》跨越千年仍具振聾發聵的力量。
魯迅先生曾評,《讒書》與皮日休《文藪》,是晚唐「一塌糊塗的泥塘裏的光彩和鋒芒」。這話平實透徹,至今仍是解讀《讒書》的關鍵指引。我深耕文史數十年,深知書中憤激絕非失意抱怨,而是對虛偽現實的抗爭、對百姓的悲憫。吳在慶《羅隱集校注》稱其為「晚唐雜文之巔峰」,吳騫《讒書校注》也感慨,書中處處可見亂世文人的凜然風骨。洪亮吉、趙翼等後世學者,亦讚譽其文風剛勁沉雄,足見其文學分量。
羅隱的才情風骨,在當時便獲同道認可。《吳越備史》記載,他曾攜《讒書》初稿拜謁杜牧,杜牧閱後擊節讚歎;溫庭筠讀罷慨歎其才學勝己,只惋惜他不肯媚俗權貴,終致半生坎坷。十次科場失意未磨平他的棱角,反倒鑄就其錚錚風骨與敏銳洞察。《舊五代史‧羅隱傳》載明,他屢試不第非無才,而是不肯曲意討好權貴。某次應試,他作《代人上裴相公書》,直言「君門深似海,公道薄如紙」,觸怒主考官再度落第。
歐陽修《新五代史》補充,羅隱棄絕科場後,不屑與小人同流合污,唯以筆墨抒發憤懣、體恤民情。徐松《登科記考》更明確,他落第根源就在言辭犀利、堅守本心。看透官場黑暗後,羅隱隱居九華山修訂《讒書》。友人杜荀鶴勸他刪改犀利之語自保,他擲地有聲:「吾寧餓死於山林,不刪一字媚權貴。」百姓感念其心憂天下,稱他「隱於山林,心懷蒼生」,寥寥數字道盡其赤子之心。
《讒書‧卷二》、《英雄之言》,是古代批判文學的經典。文中「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卻言『為天下計』」,一針見血揭開晚唐權貴借「英雄」之名掠奪百姓的虛偽面紗。這篇短文的價值,不僅在批判犀利,更在其清醒思辨——羅隱不盲從世俗對「英雄」的推崇,立足平民視角洞見權力本質,這份通透在晚唐遠比空洞道理更有力量。王拾遺《晚唐雜文研究》稱其為「古代雜文批判精神的典範」,陳尚君先生也認為其思想深度遠超同期同類作品。
文章成稿後,友人勸其刪改避禍,羅隱淡然道:「吾著書為世人醒,非為權貴悅。」這份坦蕩正是《讒書》的精神內核。此文當時廣為流傳,唐昭宗雖不悅其犀利,卻也讚歎其才學;歐陽修編撰《新五代史》時,亦多次引用其觀點批判權貴虛偽。細讀正史便知,《讒書》絕非單純洩憤之作,而是羅隱融合半生困厄與經世之智,為亂世寫就的「醒世錄」。
《吳越備史》記載,羅隱隱居吳越期間輔佐錢鏐,以《讒書》智慧力勸其「拒梁稱帝,保境安民」,錢鏐深以為然,坦言此書可作治國借鑒。錢鏐欲任命他為宰相,羅隱婉言推辭,直言身居高位恐失本心,難成著書醒世之志。這份清醒自持,在亂世文人中實屬罕見。羅隱隱居宿松時,常深入民間體察民情,搜集掌故為《讒書》積累素材,文風也變得通俗貼近民生。當地百姓為他修建「昭諫祠」,祠內「心藏憂世淚,筆帶醒世鋒」十字,便是他一生的寫照。羅隱在《讒書》序言中明言著書初心:「君子有其位,則執大柄以定是非;無其位,則著私書以疏善惡。」
若說《英雄之言》批判權力虛偽,《讒書‧卷三》、《越婦言》則痛斥趨炎附勢的士大夫。此文以越婦口吻娓娓道來,語言質樸,卻深刻揭露士大夫「貧賤求賢妻,富貴棄糟糠」的卑劣行徑。篇幅精悍、字字千鈞,比《英雄之言》更具煙火氣,更見羅隱對普通人命運的關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價其「借古諷今,寥寥數筆盡繪人性醜態」,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也指出,其藝術與思想均達晚唐雜文頂峰。
羅隱能寫出這般振聾發聵的文字,源於對人性的洞察、自身的坎坷,以及對亂世文人與百姓疾苦的悲憫。《越婦言》在晚唐寒門學子中廣為流傳,被奉為明心見性的典範;蘇軾讀罷感慨:「羅隱之筆,犀利如刀,可破千年偽善。」前蜀高祖王建賞識其才情,欲召其入蜀為官,卻被羅隱婉拒,這份不媚權貴的傲骨,貫穿其一生。
吳越民間,羅隱與《讒書》的傳說代代相傳,「羅隱聖旨口」更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浙江通志‧民俗志》記載,羅隱撰寫《讒書》期間,當地大旱,百姓困苦,他隨口吟出求雨之句,次日便甘霖普降。百姓感念其仁心,稱其「文曲星下凡」。這些傳說雖具傳奇色彩,卻藏著百姓對他的敬重,以及對《讒書》憂世為民精神的認同。
我深耕文史多年,始終認為《讒書》的價值,不僅在文學批判與審美,更在其跨越千年的精神力量——它是羅隱對晚唐亂世的深刻洞察,是文人風骨的生動詮釋,更是亂世文人擔當的見證。《讒書‧卷五》、《迷樓賦》亦是代表作,文中「煬帝非迷於樓,而人迷煬帝於此」,借隋煬帝迷樓典故針砭晚唐君主荒淫之弊,兼具文采與思想。王夫之《讀通鑒論》對其評價甚高,稱其以小見大、見解深刻,足見羅隱的史學見識與文學功底。
讀《讒書》,讀的不是單純的憤激抱怨,而是循著羅隱的筆觸,回望晚唐滄桑,洞察人性幽微,讀懂亂世文人的思辨與堅守。這份跨越千年的思考,於當下仍有啟示,指引我們堅守本心、明辨是非,心懷悲憫、勇擔使命。《讒書》能薪火相傳,歷代典籍均有印證。《崇文總目》記載,早在宋代此書便廣為流傳,歷代學者多有批註,清代吳騫《讒書校注》最為權威。
陳尚君先生指出,《讒書》填補了晚唐雜文研究的空白,其批判精神與人文關懷,為後世文學發展提供了重要借鑒。錢鐘書先生《談藝錄》稱,《讒書》文淺意深、犀利明快,雜文成就可與韓愈、柳宗元媲美。季羨林先生更讚譽其為古代批判文學的瑰寶,羅隱的堅守與擔當,值得後世文人敬仰傳承。
羅隱病逝後,錢鏐悲痛不已,在《五代史補》中慨歎「昭諫若早遇明主,豈止詩文傳世」,滿含惋惜。他下令將《讒書》珍藏於史館,嚴禁篡改;羅隱弟子複刻傳揚,讓其精神延續。自宋代以來,歷代學者接續校注研究,正是這份代代守護,讓這部亂世經典跨越千年,依舊喚醒世人、滋養心靈,綻放不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