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至柔
蕾立,她原先是不想留長髮及腰的,盡可能想留前女友那樣的短捲髮,但她還是喜歡自己的長髮和渾名,蕾立這名字又甜膩又堅毅,有時展開陳舊的二手書和自己寫的小說的午後,她會莫名因為日光強烈而心痛徬徨。但據說她是堅韌的。朋友告訴她、他總是覺得自己懷孕了一頭長頸鹿的下午,她剛完成一篇筆電病毒掃描後寫壞了的小說,大約是寫到第四十章的時候她想起罹患乳癌的前女友,彼時小說中的女巫師正摟著一個被封印的乞丐小女孩,小女孩非常憎惡這種擁抱本身意味的施捨,卻又不得不接受愛的施捨。
來生,他一直覺得自己懷孕懷了一頭長頸鹿,可是他是男性,事實上還是相當剛強的男性,他不清楚最近自己的腹部何以腫脹而且常常消化不良,大腿與小腿通常痠痛,而脊椎好像劍龍攀爬著一整排的刺,他做過核磁共振、照過超音波,腹部超音波裡顯示一個卡通造型的動物蜷伏在他的腹部裡,事實上他的醫生十分親切但事不干己地語帶保留,對他說沒事,他取走藥單和收據時仍覺得一切不太真實,但畢竟這頭長頸鹿顯現在超音波影像裡,可能也不會誕生。醫生說沒事。
來生和蕾立是在活活村的自由書寫課程中重逢的,活活村是在洪荒城的郊外,一處自然養生提倡蔬食的中心,因為天災太多,他們開課教授自由寫作和靜心,不過焦點仍然在於培養寫作,來生和蕾立以前就是同學,不過他們彼此的認識是在一個被霸凌的女同學墜樓時,兩人的曖昧和好感忽然被這個巨大的悲劇澆熄了,他們一起目睹女同學被急救而後來家長把他們帶回家,傳遞的小紙條和毛毛蟲布偶被雨水淋溶毀損後在操場遺失了,就像他們還沒開始的愛情。蕾立回家以後常常在發高燒和嘔吐,來生把日記簿裡繪畫的怪手挖土機塗抹成一個洋裝老婆婆,因為他覺得豆漿店的老婆婆在那天對他溫煦一笑,讓他非常非常地安心,即使他的家長從未和老婆婆買過溫豆漿。他夢見自己和蕾立一起在海嘯的城邊女兒牆上,並肩喝著溫熱的豆漿、分享心裡話。野貓在牆下徘徊覓食、十分和諧。總之成年以後的來生和蕾立一起參加了寫作坊。寫作坊非常奇怪,不只是寫作,其實也有突擊隊和防災的訓練,當他們二十個人隨著教師口號扭動身體啟動警覺時,佈滿羽毛飾品的白色教室外面正下著宛若精靈耳語和崑曲《長生殿》的清澈的彩虹雨。
在洪荒城裡,由於統治者過去的心理創傷而不喜歡傳統音樂,所以統治者下令在各種音樂表演和私人音樂影片聆聽中,不可以有傳統音樂。還有在洪荒城裡,由於軍演和種種戒備需求,「槍」是一種特別的工具。不是一般攻擊性的槍,也不是具有殺傷力的槍,而是一種墨綠色的、類似玻璃纖維材質的、可以防身也可以療癒的槍(當然或許比筋膜槍要更酷一些)。總之在這裡,槍這個名詞就和傳統音樂這個名詞一樣,並不是我們字典或谷歌中定義的槍。蕾立因為心理創傷,被同事設局、投訴、和開始接受家人干涉而用藥,但用了六年的藥以來,她的生理期完完全全消失了,當然這中間也沒有愛人,實際上從乳癌的愛人痊癒但分開以來,她就不再愛人與被愛,但她日益覺得自己的心智和身體好像受到損害了,她輾轉看了不同的醫生,有一間診所的男醫生也是名詩人,她把過去沒有月經的狀況陳述,還包含在候診室太焦慮而無法整理病情,十個老婦人在她身邊跳著蘇菲旋轉舞,因為精神幻覺而不斷複誦梵語和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