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讀一本來自加薩的詩集,從第一行就注定不能只是閱讀。它不是書桌上的消遣,也不是咖啡館裡的輕盈陪伴,而是一個爆炸聲從頁面裡傳來,將我們的耳膜震碎,逼迫我們去聆聽──不只是詩,而是廢墟下仍在回響的心跳。
莫薩布·阿布·托哈的《藏在耳朵裡的聲音》(Things You May Find Hidden in My Ear),像是一本帶血的辭典:每個字都被重新定義,每個聲音都來自逃難的腳步或砲火的回聲。在這裡,語言不再屬於文學的遊戲,而是生死之間最後的護照。
一、從書店到詩集:廢墟中的文化抵抗
要理解這本詩集,我們不能忘記阿布·托哈的另一個身分:書店主人。他在2017年創辦了加薩第一家英文書店「愛德華·薩伊德公共圖書館」。在一個被稱作「世界最大露天監獄」的地方,開書店,本身就是一首詩,一個行動藝術。那不只是一個販售文字的空間,而是一種挑釁:挑釁封鎖、挑釁戰爭,挑釁世界對加薩的沉默。
這本詩集正是從那樣的背景中長出來的。每一首詩都是在瓦礫堆中仍堅持種下的樹苗。阿布·托哈用英文寫作,既是為了讓世界聽見,也因為母語在封鎖中被逼得愈來愈沉默。這樣的選擇,讓他的詩帶著雙重重量:一方面,它們向內呼喊,保存加薩的記憶;另一方面,它們向外敲擊,試圖打破世界的冷漠。
二、在灰燼裡尋找語言
阿布·托哈的語言,既不繁複也不炫技。他的力量來自簡單直白,卻在最簡單的句子裡放進最沉重的真相。
「在加薩,我們的一部分人無法徹底死去。」──這樣的句子,既像紀錄,又像詛咒。那是一種被剝奪葬禮的生命狀態:死者不能安息,生者不能真正活著。
他的詩讓我想起波蘭詩人米沃什(Czeslaw Milosz)在戰後的文字,也讓我想起伊利亞·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在《失聰共和國》(Deaf Republic: Poems)裡的絕望與反抗。這些詩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來自災難現場,但他們拒絕只做受害者。他們用語言反擊,用記憶對抗遺忘。
三、耳朵裡的聲音:證言的隱喻
「耳朵」在書名中出現,不只是生理器官,而是一種存放記憶的容器。耳朵裡藏著什麼?是爆炸的迴聲,是母親呼喚孩子的哭聲,是死者最後一口氣息。
當托哈說「耳朵裡有聲音」,他其實在說:即使眼睛被蒙住,即使文字被禁絕,聲音依然會留下。聲音是最難被消滅的證據,它會在封鎖之中找到縫隙穿出來。
我們常說「歷史的耳語」,但在加薩,那不是耳語,而是轟炸後空間殘留的餘音。這些詩讓我們成為聽者,甚至是被迫的聽者。我們無法轉頭裝作沒聽見。
四、詩與新聞之間的張力
當我們在新聞裡看到「傷亡人數」時,那些數字是冰冷的,是匿名的。但在托哈的詩裡,每一個數字都被還原成一張臉、一個家庭、一段未竟的生活。
這就是詩歌與新聞的差異:新聞提供事實,詩歌保存靈魂。新聞一天後就被新的災難蓋過,但詩能夠穿越時間,讓遺忘失效。
托哈自己同時也是報導者。他在《紐約客》發表的〈加薩來信〉系列,獲得普利茲評論獎。他的雙重身份──詩人與記者──讓他的語言同時帶有見證與抒情。這種混合,正是當代最需要的:既有精準,又有悲憫。
五、從雅法橙到難民營:家園的隱喻
托哈的祖父來自雅法,那裡曾以「雅法橙」聞名世界。如今,雅法橙仍然被出口,但它已經被以色列的敘事徹底收編。
這種橙子在詩中反覆出現,成為一種家園隱喻。那是一種失去的滋味,也是一種被偷走的味覺記憶。當橙子的皮被剝開時,就像一個民族的歷史被撕裂。
難民營的生活,與橙子的香氣形成強烈對比。托哈的詩常在這樣的對比中生出力量:他寫爆炸,也寫樹;他寫墳墓,也寫孩子的笑聲。詩因此不是單調的哀歌,而是張力四射的見證。
六、台灣讀者的位置
身在台灣,我們如何閱讀這本詩集?
我們與加薩之間隔著半個地球,卻也同樣處於戰爭陰影之下。當托哈寫下「我們生活在炸彈的天氣預報裡」,我們難道不會想到自己在新聞裡反覆看到的軍演?
台灣讀者讀加薩,不只是閱讀一個「遙遠的他者」,而是在閱讀可能的未來。這些詩提醒我們:戰爭不會只存在於地圖的某個角落,它會隨時闖進日常。
因此,閱讀這本詩集,是一種準備,也是一種警醒。
七、詩的未來:從加薩走向世界
阿布·托哈已經獲得美國圖書獎、沃爾科特詩歌獎,也在世界各地發表。他的聲音已經越過加薩的邊界,卻從未離開加薩。
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當一個來自戰爭現場的詩人,被世界文學殿堂接納之後,他的詩會不會被去政治化,被消費為「美麗的痛苦」?
這也是我們作為讀者的責任:不要把這些詩讀成「異國的悲情」,而要讀成「人類的共同命運」。托哈不是為了美化死亡而寫作,他是為了保護生命。他的詩集是一本護照,也是一張起訴書。
結語
《藏在耳朵裡的聲音》讓我們理解一件事:詩歌不是在廢墟之後才誕生,而是在廢墟之中誕生。它不是對戰爭的附註,而是戰爭本身的一部分,是抵抗、是倖存、是傳承。
阿布·托哈讓我們聽見耳朵裡的聲音,也讓我們意識到自己耳朵裡的沉默。那沉默也許來自無知,也許來自自保。但當這些詩擺在眼前,我們再也不能假裝沒聽見。
讀這本詩集,是一次耳朵的爆炸,也是一場靈魂的覺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