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語妍
正應了「清明時節雨紛紛」,才剛祭掃完離開墓園,倏忽風起,雨絲紛飛。
起先不過霢霂,轉眼工夫,大雨瓢潑,傾盆而下。王暄慶幸,車隊運氣不錯!附近有座亭台,形制像觀景亭,分上下兩層。
暫避亭中,大哥陪父親落座,用火盆烘烤衣襬;大嫂抱小侄兒率女眷上二樓,收拾休憩;王暄獨立亭階,眺望遠山玉峰疊嶂。時間久了,圓領大袖衫浸染濕意,疾風迎面襲來,肌膚湧起涼意,仍固執不進亭。
父親為官數載,身居高位不怒自威,他總有些畏懼。
家中子女,王暄排行最末,母親產後病弱,深秋又染時疫,幼子未周晬便撒手人寰,祖母憐孫年幼失恃親自撫養,祖父致仕歸居故宅,王暄自幼長於浙江,父親在京任官,父子少見。年齡稍長,進京拜師求學,隔閡已生,只覺父親威嚴,不敢冒然親近,眼下寧可受風吹雨打。
觀景亭位置居高,亭外風雨肆虐,閃電劃破長空。忽有道身影,自雨中而來,竟是名女子!
大雨滂沱,四野蒼茫,青山都暗淡了顏色,來人一襲絳紅迎風張揚,獵獵飄飛,讓人在昏暝天地間,眼前一亮。
山路濕滑泥濘,女子手執翠竹節油傘,步伐輕盈,款款而行,彷若閒庭信步。
雨珠在傘面匯聚、滴落,如同珠簾,容顏始終隱在簾後。王暄目不移視,終於等到一個角度,看清傘下眉眼,震驚下失聲呼喚:「娘!」
這一聲喚,讓女子頓足,也驚擾父兄。
王昫見父皺眉,上前察看。順著三弟目光一探究竟,竟也錯愕不能言。
王元豐小坐有一會,見幼子脫序在前,長子不對勁在後,索性起身。憑欄望去,女子驀然回首,兩人隔著雨幕,眼神交會,少女衝他嫣然展笑。男人不自覺眼眶發澀,柔情百轉。
亭中,王暄盯著少女熟悉又陌生的臉龐,默數怪事。
少女烏髮斜綰,紅珊瑚作釵,紅寶石作珥,紅綃作衣,通身緋豔,名中卻帶了個「翠」字。
風雨交加,翠娘穿行雨中,卻衣衫清爽,不染寸泥。
女子綾羅綢緞,瓔珞臂釧,玉佩瓊琚,服飾華美,家中應非富即貴,卻孤身行走荒野,未帶丫鬟僕婦跟隨。
翠娘笑容可掬,見大嫂牽小侄兒下樓,自來熟上前逗弄孩子,難得小娃今日不怕生,呵呵直笑。接著又變戲法般,手腕翻轉,掌心現出布球,與侄兒嘻笑一團。
女子笑聲飄蕩亭中,如銀鈴清脆悅耳,陰雨蕭索彷彿也散了些。
風雨漸歇,受耽擱的一行人趕忙啟程。
眾人上車的上車、牽馬的牽馬,王暄詫異父親竟主動邀翠娘同行,語氣溫和,態度卻強硬。原以為女子會為難,只是俛首微笑,似默許。
山道仍細雨霏霏,霧雨連綿,王暄棄馬乘車。
他未見過娘,只看過父親書房一幅掛畫。家中人皆云,畫中乃閣老髮妻,乃大人重金求良工所繪。
翠娘樣貌竟然與畫像如出一轍!
王暄滿腹困惑,望兄長解惑,「翠娘肖似娘親?」
娘離世時,王昫已是外傅之年。思忖片刻,沉吟道:「單論五官,足有八九分像,神韻則大不同。娘出生鍾太史府,秉承閨訓,四德孔修,婦宜純備,柔雅淑惠;翠娘爛漫天真,嬌俏活潑,大概性情所致,五官更顯明媚靈秀。」另有話礙於妄議尊長,不好宣之於口。少女一雙杏眼如秋水、如寒星,狡黠靈動,眼波流轉好似會說話,相形下端莊的娘未免刻板。
一時間,兄弟倆面面相覷。
*
趕在落日時分,車隊進館投宿。
天邊晴霽,紅霞漫天絢爛如織。客院豆棚花架,青石砌路,桃杏尤繁,間以修竹。大雨過後草木鬱鬱蔥蔥,蒼翠欲滴,生機盎然。
王元豐遣退隨侍,攜少女直往大堂二樓雅室。
王昫與妻領僕婢安置行囊,大夥忙忙碌碌,各司其職,唯王暄一人,手搖摺扇,漫步進大堂,招呼夥計介紹菜餚,因不在父親跟前,舉手投足一派慘綠少年得意。
倒非他躲懶,而是兄長吩咐,留心雅室動靜。父親從來潔身自好,不近聲色,今日隱有古怪,王昫難免多心。
王暄邊關注雅室,邊嗑起瓜子。
大堂臺上有位小娘子正拉胡琴,咿咿啞啞。
適逢飯點,廳堂滿客,人聲鼎沸。喧囂掩蓋過絃聲,入耳旋律斷斷續續,王暄辨認不出曲牌,但依稀能品出技法青澀,料想可能學藝日短,功底不足。
一曲奏罷,小娘子退至後臺,換位先生掀簾而出,往臺中一坐。
醒木拍響,食客紛紛側目,先生滿意的點頭,開始說道:「御史王太常,總角時臥於榻,遇狐來避雷霆劫。而後年少得志,仕途順遂,與妻生一子卻天生痴笨,成年依然不能辨雄雌……」
臺上口沫橫飛,臺下王暄險些被瓜子噎著,也不管剛送上桌的明前龍井,一錢要價幾兩,連忙整壺牛飲。
這齣竟是《小翠》!
話本係以王暄之父為原型編撰,講述王閣老曾娶狐妻,郎情妾意,可惜有緣無份,狐女離去前做紅娘,成全夫君另場花好月圓。
王暄即便與父不親,也曉得故事和現實諸多出入。
父親從未罹癡症,只是年少曾意外近殘。
王元豐自幼聰穎絕倫,長而博通經史,更難得文武兼備,策論書判,弓馬嫻熟,驚才絕豔。也許天妒英才,又或過慧易折,青年志在武舉仕宦,一次狩獵卻驚馬墜谷,重傷瀕死,劫後餘生,手腳落下殘疾,御史夫婦四處尋醫問藥,皇天不負苦心人,覓得岐黃高人。
萬事有得必有失,有失亦有所得。接續的筋骨無法再縱馬彎弓,青年卻未齎志頹廢,折節讀書,孜孜不倦,進士及第,授官通政使司知事,後外放州府衙門,頗有政聲,遷吏部稽勛清吏司郎中,時至今日兼文華殿大學士,加太師銜,位極人臣。
婚姻方面,王暄知父親生平僅娶一妻,娘故去二十載,未曾續弦,世人皆頌鶼鰈情深。不過王暄略有耳聞,父親療養期間,祖母曾安排侍妾伺候湯藥,那女婢紅顏薄命,早早故去,知情者甚少。
王暄展扇,搖頭哂笑。
戲文只可供消遣,切莫當真!
大堂鬧哄哄,二樓雅室木門緊閉,自成一方小天地。
少女熟練的用濕布替王閣老淨手,準備用膳。擦拭完要撤回,男人反手擒住皓腕。
四目相對,王元豐心緒起伏,「我憶往昔都如夢寐,相逢唯恐在夢中,小翠真是妳?」
男人眼神專注,彷彿一眨眼人影便如煙縷消散。
年少臥病之際,王家故交登門,夫人自稱虞氏,曰:「膝下有一女,名凝翠,荳蔻年華。懇請御史收留女兒,供她衣食無虞。」
御史欣然同意,事後回想,卻茫然不知虞氏究竟何人?與王家有何故?御史夫人見少女與兒年齡相仿,又憂她無處可去,遂留凝翠作伴。
王元豐稍長少女,暱稱她小翠。
小翠替青年更衣換藥,親力親為,無畏傷口猙獰。她身形纖細,攙扶男子行走,步履穩健,遊刃有餘。
青年詫異,少女但笑不語。
王元豐病癒當年,秋闈中舉。翌年夏,舉家乘船出行,夜泊江河遭遇風暴。
電閃雷鳴,大雨如注;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怒滔拍岸,檣傾楫摧,眾人悚然,哀鴻此起彼伏,一片混亂中王夫人失足落水,小翠義無反顧跳水相救,夫人脫險,她卻被洶湧水浪吞沒。
原以為天人永隔,山重水複,峰迴路轉!
王元豐悲喜交加,情難自抑。
凝翠以袖掩嘴,似好笑王大人難得露呆樣,笑到未了卻是一聲輕歎,「大人見妾,可歡喜?」王元豐頷首,少女伸手撫平他眉心褶皺,「若歡喜,當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