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石癡

■亦農

蒼茫塵世,無意中一抬眼,它就在那裡!

不是名山大川,不是旖旎風光,它就在城郊小鎮的馬路邊,緊鄰一棵瘦骨嶙峋快要被蛀蟲掏空的老樹。我每天去習武場,都會經過這條路。此時旭日噴薄東升,能量飽滿的絳紅充盈半天。而在瑟瑟寒涼的北風裡,它已經孤零零在那裡一個月或更久了。

它從哪裡來?怎麼會突然出現於此?是漫不經心從石材卡車上墜落,還是被心懷惡意地無情拋棄?當我的視線第一次與之碰撞,它就悄然進駐我心。在最初的心弦怦然之後,我又佯做漠然離開。一塊尋常石頭能有何用?與我何干?芸芸眾生裡自顧不暇,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依舊每天去練功,依舊日日從它身邊或者馬路對面迤邐走過。我會不經意地瞅它一眼,它還在那裡!不經意地想到它,它還在那兒嗎?有時明明已邁步走過,又回頭繾綣地端詳它摸摸它……我和它就這樣有了某種掰扯不斷的牽絆。

它天天癡癡地候著我,難道也知道我「石癡」?

我想,我心裡怕是真的有它了!

我想,我應該把它抱回家,讓它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一位作家朋友喜歡收藏酒瓶,茅臺、五糧液、汾酒……滿滿一櫃,和他的書櫃比肩。一位習武的江湖中人喜歡收藏打火機,中邦、雙槍、佐羅……滿滿一抽屜,和他的煙櫃毗鄰。多年來,我都有收藏石頭癖好,當然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奇珍異石。像散漫慣了的我,隨性遇到,看對眼的就納入懷中。去湖畔,在碧桃樹下邂逅一塊形似神龜的石頭,毫不猶疑揣進口袋。去登山,在文旅社遇到塊石敢當,老闆見我戀戀不捨,慷慨相贈。去黃土蔓延的地帶,在夕陽下延河畔懷舊,看到一塊盛開的桃花石,不遠千里帶回……還有一些石頭從哪里而來已無奈忘卻了,日積月累存儲很多,或潛在魚缸底,或落寞站書房一隅,或盤臥陽臺,或偎在腳邊……相知的朋友笑我石癡,我俯首默認,誰讓我如此莫名地愛著這些司空見慣的石頭呢?

在我心裡每塊石頭都有生命,從孕育到生成,從高山樣一整塊到散裂開來,再經過漫長時光熏泡浸染……它們可真配得壽與天齊。人類短短百年的壽命與之相比,只是眨眼一瞬罷了。每塊石頭都有來處,都有不同的坎坷經歷,經年累月在那裡風吹日曬,含露凝霜,享天地精華。它們早就有了呼吸,有了思想,有了悸動、疼痛與愛。

與一塊石頭相遇也是緣分。一個人與一塊石相互看對眼,彼此不再分開。石頭多了個呵護者,人多了個緘默的朋友。也不能說石頭不會說話,它起伏的線條、縱深的溝壑、曲折或垂直的紋路,不都是無聲的語言嗎?讀書寫作之餘,我默默地看它們,彷彿看到千億年前的時空運轉,歲月呼號,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竟然和它們一樣可以和天地共生。

我篤定與它有緣了!我留意過那條不長的寂寥馬路,並沒有一塊別的石頭。倘若多一塊出來,無論大小高矮胖瘦,它就有伴兒了,我也不會再在意它。可是——沒有呀!糾結多日,我終於說服不了自己,駕車把這塊馬路流浪兒迎進家。用洗髮水耐心打抹,用浴頭仔細噴淋,用刷子周身刷過,用溫潤的毛巾拭乾,緊挨著電腦鄭重擺放在案頭。寫作累了,眼珠一掄就能看到。它那麼沉,那麼穩,那麼厚重厚道,讓我浮躁的心變得安穩,沉住了氣。我覺得,日子就該這麼有條不紊不急不躁繼續往前呀。

我這麼久久地看著它,我笑了,它也笑了。從此,這涼薄的人世間又多一對可以廝守交心的朋友。給它起個名字,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