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騰鷂
去年底立法院三讀通過《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及《公立學校教職員退休資遣撫卹條例》修正案，經總統公布後正式生效。行政院與考試院雖對修法內容有所疑義，並分別向憲法法庭聲請法規範憲法審查及暫時處分，但迄今憲法法庭尚未作成任何暫時處分裁定。
依照法治國原則，在暫時處分尚未准許之前，法律仍屬有效法律，所有國家機關均有遵守與執行義務。然而，同樣面對已生效的法律，考試院與行政院卻呈現截然不同的態度，也暴露出當前政府最值得警惕的憲政問題：依法行政原則正遭到選擇性遵守。
考試院雖認為修法可能涉及違憲疑義，但在憲法法庭尚未作成裁判前，仍依現行法律辦理相關退撫業務。因為考試院明白，法律是否違憲並非行政機關可以自行決定，而應由憲法法庭作出最終判斷。在此之前，行政機關必須尊重立法院制定、總統公布的法律。
這正是法治國家最基本的憲政倫理。
然而，行政院長卓榮泰的態度卻令人憂心。行政院一方面向憲法法庭聲請暫時處分，主張修法有重大違憲疑義；另一方面，卻在未取得暫時處分裁定之前，即以各種方式延宕、保留甚至拒絕執行法律。這已不只是法律見解不同，而是涉及是否仍然尊重依法行政原則的根本問題。
依法行政的核心精神十分明確：只要法律有效存在，行政機關就必須遵守。除非憲法法庭宣告違憲，或裁定停止適用，否則任何行政機關都沒有自行決定法律是否執行的權力。否則，今天行政院可以認為退撫法違憲而不執行，明天其他機關是否也能以法律不合理為由拒絕適用？若容許此種邏輯成立，法律拘束力將蕩然無存，憲政秩序亦將失去穩定基礎。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行政院此次不僅聲請釋憲，更同時聲請暫時處分。這代表行政法庭額外請求停止法律效力。
暫時處分制度存在的目的，正是因為法律在被宣告違憲前仍具有拘束力，必須透過憲法法庭裁定，才能暫時停止其適用。換言之，行政院既然提出暫時處分聲請，也等於承認自己並無片面停止法律執行的權力。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行政院一方面承認需要法院裁定，另一方面卻在法院尚未裁定前，即表現出不願完全執行法律的態度。此種作法在法理上顯然自相矛盾。
更值得深思的是，從今年初聲請至今，憲法法庭對暫時處分仍未作出決定。如果行政院所稱的「重大且難以回復損害」確實存在，則更應積極尋求裁定；若急迫危害並不存在，則更沒有理由拒絕執行現行法律。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都無法推導出行政院得以自行停止或延宕法律執行的結論。
憲法第五十三條規定，行政院為國家最高行政機關；憲法第八十三條以下則規定考試院掌理公務人員法制事項。兩院固然可以對法律提出不同意見，也可以依法聲請憲法審查，但在憲法法庭尚未作成裁判前，兩院同樣都受法律拘束。如今考試院選擇遵守法律，而行政院卻有抗拒執行之嫌，兩者形成鮮明對照。
真正的法治精神，不是在自己喜歡的法律出現時高喊依法行政，而是在自己不喜歡、甚至認為違憲的法律存在時，仍願意遵守法律程序，等待司法機關作出最終判斷。
依法行政最大的考驗，從來不是面對自己贊成的法律，而是面對自己反對的法律。
如果卓榮泰認為法律違憲，應當全力在憲法法庭論證；如果認為有急迫危害，應爭取暫時處分裁定。但在憲法法庭裁定出現之前，法律就是法律，政府就應依法行政。
否則，今天行政院可以不執行自己不喜歡的法律，明天其他機關也可以拒絕執行自己不接受的法律。屆時受到傷害的，將不只是退撫制度與公教人員權益，更是整個憲政法治國家的根基。 （作者為東海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