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首家下市的風電綠能股森崴能源即將正式告別證券市場，留下大約三點八萬名欲哭無淚的股東，以及一個沉重的問號：台灣大張旗鼓推動綠能轉型十年，究竟收穫了什麼？
森崴的結局並非意外，這家公司透過子公司富崴能源承攬台電離岸風電二期工程，合約金額高達六百三十億元，一度被視為本土綠能國家隊明星。但因全球通膨、海事工程成本暴漲、工程進度嚴重延宕，加上銀行聯貸緊縮、信用評等跌至違約級別，最終在今年首季認列十八點五億元鉅損，淨值轉負，下市收場。該公司董事長郭台強在最後時刻對外坦言「小孩玩大車」，道出的不只是一家企業主的懺悔，更是整個台灣綠能政策在工程管理和風險控管上長期失能的縮影。
與離岸風電的慘況相比，地面型太陽能光電的問題更是盤根錯節。政府雄心勃勃推動「漁電共生」，宣稱要讓養殖業者和光電業者互利共存，卻在現實中釀成一場雙輸局面。審計部報告揭露，已完工併網的漁電共生案場中，有電無漁的比例驚人，光電板下幾乎沒有養殖事實，與核定計畫嚴重不符。國內最大規模的漁電共生業者誠新綠能因案場設計不符養殖要求，無法取得發電許可，爆發財務危機。台泥公司甚至對無法養殖的漁民求償上億元，荒謬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台南七股的光電亂象是地面型光電問題的縮影，光電面積超過一一四八公頃，七股約一成土地都在「種電」，生態負荷早已超過臨界點。黑面琵鷺的棲地、候鳥的過境廊道、漁村的養殖文化，在開發商快速圈地的過程中逐步消失。地方居民抵制聲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政策沒有停下腳步，只留下一個個缺乏配套的既成事實。
監察院去年十月的調查報告清楚點出，光電推動面臨中央與地方協調失靈、審查不透明、標準不一致等多重問題，部分外資評估機構下調台灣光電投資評級向市場傳遞「此地不宜」訊號。
去年七月颱風丹娜絲重創南台灣，造成約十五萬片光電板毀損，相當於台灣過去五年廢棄光電板的總量。畫面中散落農地、泡在汙水裡的板材，衝擊觀感的照片迅速在網路上傳播，環境部被輿論諷為「光電善後部」。政府急忙解釋那是暫置集中區，回收制度也在運作，話說得頭頭是道，卻無法解釋為何十年的政策推進，連颱風過後的廢板處理容量都尚未建立。
環境部自己評估，二０三二年光電廢棄物將達五萬噸，二０三九年突破十萬噸。在政府喊出二十ＧＷ目標的這十年，有沒有認真規劃過這批廢棄物的管理？答案看來是否定。
台灣確實需要降低對石化燃料的依賴，ＡＩ時代的電力需求使綠電成為國家競爭力的關鍵要素。但「必須做」和「做得好」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把兩者混為一談只是在為政策失敗護航。
台灣推動綠能的方式，長期缺乏對生態容量的尊重、對工程風險的敬畏、對廢棄物管理的預為布局和對利益衝突的有效監管。黑道介入光電案場、漁電共生名存實亡、離岸風電本土業者無一真正實現獲利，這是系統性失敗的必然結果。
台灣綠能轉型已走到必須誠實面對過去十年的關鍵時刻。不是停下來，而是重新檢討出發，帶著謙遜、帶著制度設計的誠意，這才是對廣大綠電公司股東、對七股漁民、對還沒長大就要繼承這片土地的下一代，最起碼的負責任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