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得獎」的兩種滋味——幸運,還是遺憾?

■山鷹

參加文學獎競賽,能遇上與自己頻率相近的評審,無疑是一種幸運,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然而,若評審的識見與自己相去甚遠,遺憾便難以避免,甚至可能讓人懷疑自己是否適合這條路,嚴重時,還可能動搖創作的信心。

對於剛起步的寫作者而言,首次參賽的結果往往影響日後是否持續寫作。回想我第一次參加文學獎,那時剛從大學畢業,身為工科生的我本不抱太大期待。沒想到成績揭曉時,竟然獲得佳作獎,讓我欣喜若狂,甚至誤以為自己具備寫作的天分。從此筆耕不輟,瘋狂參賽,心中暗自盤算,只要再多獲幾個重要獎項,未來定能聲名遠播,躋身文壇。

然而,現實的發展並未如我所願,反而接二連三遭遇挫敗。滿腔信心在一次次失利中被摧殘得體無完膚,幾乎到了信心全無的地步。但是天無絕人之路,也有幾次幸運得獎的紀錄。

記得某次參加吳濁流文藝獎童話徵選,僥倖奪得首獎。事後翻閱評審紀錄,才知道這個獎項得來並非穩操勝券。三位決審評委中,雖然有兩位力挺,認為作品足堪首獎,另一位評審卻直接將之排除於獲獎名單之外,連入選資格都不給。幸而有位評審據理力爭,詳述首選理由,最終才勉強說服對方,使我以些微優勢奪得首獎。

類似的情況並非個案,曾有一次,我的作品在評審間來回拉鋸,最終才僥倖得獎。但是,也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幸運。另有一回參賽,我的童話作品順利進入決選,最後卻落敗。評審紀錄公開後才知道,其中一位決審委員認為這篇作品只是「遊戲之作」,而其他評委並未替我辯護。就這樣,一篇歷時數月精雕細琢、創意獨特的作品,最終仍抱憾落選。所幸,這篇作品後來獲報刊刊登,總算沒有被埋沒。

多次參賽後,我發現文學獎競賽如戲,一切但看天意。評審不同,結果天差地遠。換一組評審,首獎或許變成落選;而落選者,反而登上得獎寶座。朋友常戲言:「不是你不好,是時機不對。」

有趣的是,有些得獎根本不靠參賽。某年我接到一通陌生來電——

「請問是山鷹先生嗎?我們是九歌年度童話獎的主編,我們決定將年度童話獎頒給您,請問您願意接受並出席頒獎典禮嗎?」

有人主動要頒獎給你,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哪有不受的道理?然而,事後我才發現,所謂「免費的最貴」。自從得了這個獎後,我開始變得異常謹慎,甚至不敢輕易投稿或參賽,唯恐一個不慎,惹來「不知自重」或「與後輩爭獎」的非議。

這樣的得獎,究竟是幸運,還是遺憾呢?

或許,答案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文學獎的最大風險,不是輸贏,而是讓寫作者偏離初衷。若創作只是為了爭獎與獎金,那麼一旦失敗,整個世界便黯然失色。但若創作是為了回應內心的悸動,是一場自我對話,那麼得獎,僅是途中的驛站,不再是終點。

或許,寫作最好的狀態是——寫作本身,就是一種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