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水丰尚書 建築的詩,以形象說話

文/秀實 畫/盧博瑛

立夏過後,高雄城氣溫酷熱。人常在一種昏昏然的狀態中。傍晚窩在富民路的Chillpo Café內讀法國評論家加斯冬˙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的《空間的詩學》(上海譯文出版社,張逸婧譯。2013年。)深深感到詩歌以其文字築構的,其極致可以是一座巍峨的堡壘,是一座聳天的巴別塔,而不能常是一條簡陋的冷巷或一方冬日的曬穀場。「詩的豐沛和深度總是共鳴和回響這對共源異義詞的現象。彷彿詩以其豐沛在我們心中重新激發了層層深度。」「詩歌形象是語言中的突現,它永遠略高於能指的語言。」「詩人就是經歷著的人,即超越著的人,並且命名他所經歷的東西。沒有絕對的創造就沒有詩。」語言所築構的堡壘,確然是可以極其複雜。

然後讀到詩人李黎茗傳來的訊息。「請問您為我的詩集寫的推薦序文,好了嗎?」讓我這些自在如意的日子為之悚然以驚。玻璃窗外漸漸黯落的馬路開始亮起飄搖的燈火。我沿富國公園慢慢走回水丰尚。晚飯後開始在一口深井般的筆記本裏打撈黎茗的詩集。終於找回幾個月前的這些詩稿來。黎茗的詩集叫《熬草帖》,是我喜歡的名字。乃先行作出解讀,其意即中草藥方,以示詩乃傳統之寶物。寫詩有如熬煎中藥,其味不甘甜卻有療癒之效。然這個「熬」字特別的剴切,一語道盡創作的艱苦。黎茗的詩,不甘心於一條冷巷或一幅曬穀場的意圖,非常明顯。毋須談什麼壯志鴻圖,詩人於詩歌的追求,是應當懷有相當的抱負。成就如何,還看以後。好比建築,一個簡單平房,無論如何精敲細打,都比不上莫斯科聖巴西爾大教堂或重慶洪崖洞那種恢宏巍峨的氣派。詩卷裏很多詩,篇幅有限、題材狹小,而詩人總是企圖在極小的空間裏,打造出一個繁複的架構來。詩歌的繁複,體現在「長行」的特徵與多元的內容兩點。簡單的句子易於把控,冗長的詩行難以調度,乃必然之事。在白話詩拆除門檻的當下,詩人應有捨易取難的態度,這是自我的要求,一種負責任的作為。這裏的長行是以10個字元為區分。黎茗的詩行多超過10個字元,這點毋庸再費筆墨解說。內容的「多元處理」是黎茗詩歌一大特色。如果仍以建築來作比喻,我會拿阿房宮比作她的詩。唐杜牧〈阿房宮賦〉筆下如此描繪這座劃時代的建築物:「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勾心鬥角。」若移用於形容黎茗的不少詩作,也無不妥。〈靜脈裡的鹽〉第二節寫口腔:「口腔的潰瘍是一串白色的盲點∕不大,能使整個句子崩塌∕我開始咀嚼自己的語言∕每個詞都是鹽,磨破沉默的肉」,由潰瘍而說話而咀嚼而味覺,疊了四層,並隱藏了一個地下層:傷痕。而非僅僅單一的結構如:「潰瘍磨破沉默的肉」。〈廚房〉末節:「在兩根陰陽煙囪的焰火中∕如那個女子的早晨和黃昏∕被兩口廚房拎著∕一頭黃髮,轉呀轉呀∕轉呀轉,轉白了∕一個個雜味的廚房」。連廚房也是東西兩個的,一個看到晨曦,一個有著西斜,人生百味紛陳的困鎖著兩個不同的歲月。詩不尚簡陋,以見其繁複之美。〈西海樓的月圓記〉門廊相接,何其山重水複。〈病房腹語〉末兩節:「你向著落日 我說那是鏡光∕左岸的舊屋老院∕我們右岸還有新屋∕等攀完這段被藤蔓纏腳的路∕∕我們要把山頭上倒洩下來的晚霞∕裝進袋裡∕讓它變成明早的太陽」。疊加的空間感特強,然這麼的一個空間,卻是時間去舊迎新的見證。〈您整個疆域就是一位母親〉空間劃分很清晰,是一幅以人體結構來區分地域(建築物)的平面圖。〈第十三間教室〉是詩人不甘心於簡單述說的最佳例子。八節六十一行歸結於「每個人都想當老師畫著自己的牆」,以一間教室所見映照出人間的荒誕、虛偽、卸責、現實與自以為是。詩人選艱難的穿越之路,跋涉而至。行不由徑,故而成就佳作。捨難取易的詩人當然可以如斯取巧,以智慧短語來包裝,其捨棄「形象」的運用,截取末節的六行,如此便自成一詩:

這教室有十八種風與五十種謠言
每個人都在畫地為牢
教學進度永遠落後計畫書
黑板被塗改過數百次
沒人記得今天該上哪門課
每個人都想當老師畫著自己的墻

何者更優,自不待言。好比高臺跳水,一個有志的選手總不能一直以自由落體的方式完成,而不去挑戰一至四周的轉體翻騰動作。那些片言隻字的巧言雋語,與結構繁複、詞語有機組合的篇章,截然不同。就好比你立在橋頭,等待你離開簡樸的鄉郊,投身城市的車水馬龍中。藝術的簡單並非不好,然也給懶人留下一條路。能者多勞,寫作同樣。就看你想一直懶著寫小詩截句,還是嘗試成為能者,用力地去築構一間第四代自宅。

〈熬草帖〉是一首好詩,允為壓卷之作。詩6-5-7三節18行。全錄如後。

五月的山路不說話
我背了一袋風吹過的藥名回城
每一根草都記得泥土的體溫
薑素,被表姐藏進拿鐵裡
是她病癒後不願說破的祝禱
溫潤地滑入我城市的早晨

金銀花在包裹裡輕微呼吸
魚腥草每週兩次,是熟悉的責備
甘草在水中翻身,浮出娘的嘆息
麥冬與丹參,守著那些
沒說完的囈語和微微顫動的心跳

艾茶,是我與夜一起熬出來的時間
一層層揉,要學會放下某些疼痛
再把它曬乾,煎煮,幫他
擦過脖子與脊樑
擦去日子留下的藥帖
那些草啊,比我們更懂得
怎麼從苦裡煮出一點香

當中涉及的草藥有多種。詩人上山採藥,為的當然是治病。中藥在這裏的詞義,已不止於藥物,而具有象徵性的所指。不選西醫,即有了對傳統科學的信任與家庭經濟的考量。但詩的重點不在此,在藥性。中藥是「苦口良藥」。詩由採藥開始,詩人早餐按表姐的方法,喝一杯添加薑黃的拿鐵。這是養生。次節檢視所得草藥,各有其處理方法與效用。這是預防。末節挑了艾草,分作內服與外用(敷擦)來處理。這是治療。間格分明,各司其能。病患當然在苦難中,所以才有如此沉重的末句「從苦裡煮出一點香」。如果再深究,即背後有人與自然相生相依的寓意。

《熬草帖》是「心靈藥方」。如〈閃過檸檬汁中的一把刀〉的「刀和檸檬可以傷人。但∕我閃腰,閃過你的一瓶鋒利∕把它細細的尖酸和薄嘴∕泡在水裏重組成另一種斷章」教人化解傷人的刻薄話語。俄國作家帕斯捷爾納克(1890-1960)說:「人(按:這裏指詩)默不作聲,是形象在說話。」一碗中藥湯在桌上,沉默不語,只等待你一口一口地喝下。形象自繁複的述說中成形。白話詩創作,應重視形象藝術的築構,不宜都捨難取易,以小句子的半瓦方磚耍弄一些小聰明。若只掌握這些簡單的竅門,寫詩就不過是一種帶有娛樂性的語言「技法」,離「心法」尚遠。這裏不是否定美學簡約的藝術價值,不然所有俳句的書寫都無甚可觀了。就簡亦能繁,揚巾也扛鼎,兩極互為穿越,乃詩人應有之志。黎茗為辭,當下歸於複雜的內心,力求繁複的呈現,而在繁複裏釘上明確的路標與門牌。其「建築」形象清晰獨特,過路的人按門造訪,擇優作客。一卷《熬草帖》是詩人的力作,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