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我的閱讀往事

文/潘玉毅 畫/嚴玟鑠

人之初,愛閱讀,有本書,便知足。這四句話是我仿著《三字經》編的,卻也是「讀書」二字留給我的至深印象。

小孩子好像天性都愛讀書。有人說,每個人都能在兒女身上看到自己小時候的影子。我的女兒潘語曦出生於2024年的10月底,到現在也沒有多大,然而我和妻子雖未刻意引導,她從幾個月大開始看見書就覺得分外親切。每當我坐在她的旁邊看書時,明明周遭堆滿了琳琅滿目的玩具,她卻總是將目光投注在我手裡的書上,巴巴地望著,彷彿我有什麼好東西不願與她分享。若我無動於衷,片刻之後,她會主動爬到我近前,張開雙手。待我把書放到她面前,她或趴或坐,或翻或定,看得津津有味,不知道的人根本瞧不出她其實一個字都不認得。瞧著她看書的認真模樣,讓人不由想起前人的幾句詩:「莫道螢光小,猶懷照夜心。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仔細想來,我小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打從有記憶開始,便甚愛讀書。同許多同齡人相仿,我最早的閱讀全憑長輩口述,換言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聽的。那時候認得的字還不多,故而只能從「聽故事」開始汲取書中的精神食糧。上學以前,我常住外婆家,得閒時,外公外婆會講一些戲文裡的故事給我聽,比如《珍珠衫》的選段〈方卿見姑〉直到現在我仍記憶猶新。回了家,母親上下班或者去奇他地方的時候都會帶著我,許是怕我無聊,一路上,她會同我講鄭人買履、削足適履、刻舟求劍等等的成語故事。當然,她講的是白話文,而不是文言文。那些故事在我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記,直到若干年後,我進入國中,參加語文閱讀競賽時還考到了其中一個典故,讓我信心大振,取得了一個好名次。

母親說,她講述的故事全都來自於書本——它們是那樣精彩,為我埋下了一顆閱讀的種子。等到稍微長大了些,認得的字也多了一些,我便開始求諸書本。然而我生長的小鎮地處偏僻,在我小的時候,書籍是很匱乏的。沒有什麼圖書館,更不要說書店了。大人們會買一些武俠、言情小說用來打發閒暇時光,也會給自己的孩子買上一套《格林童話》、《伊索寓言》或《十萬個為什麼》,想要接觸其他經典文學是很難的。

至於母親,她對我的管束是很嚴的。自打上了學以後,她除了新聞節目、春節特別節目和講授寫作的電視節目,是明令禁止我靠近電視的。她覺得學生的天職是學習,不應該分心去看閒書和電視。所以,我要看書,只有問別人去借。

向日裡,我是個比較寡言少語的人,寧可左手跟右手下棋,也不太願意同別人交流,但為了書,卻很豁得出去。哪怕只是吃席的餐桌上聽見旁邊坐著的某位遠親、鄰舍不經意提及自己家裡有什麼書,亦會主動搭話,吃完飯,想方設法將書借到手中。

相對關係要好的同學,更成了我借書的首選對象。我有一個同學叫科豐,三四年級的時候他得了一套口袋書,總計五本還是六本我已經記不清了,內容大抵是俗語、諺語、歇後語大全。這套書,我借了還,還了借,反反覆覆不下十遍。其間,我們兩個還互相較勁,考校對方,看誰記住得的詞語多……說來也怪,時隔多年,很多往事都已經模糊,但我借過書的每一個人全都清晰地記得,就連借書時的場景彷彿依然如在眼前。

我不只問同學借,也問老師借。小學五六年級,教我們國語的潘長先老師學問很好,而且沒什麼架子,同學生也能打成一片。放學後,或者週末,學生們經常三五成群地跑去他家,看他院子裡栽植的花草蔬果,聽他介紹從湖邊撿來的石頭、山上挖來的蘭花草。而我和一名叫永救的同學則對他的閣樓覬覦良久,確切地說是對閣樓上的書覬覦良久。某日,得了老師的應允,我們終於上了閣樓。心中的歡喜,不亞於黃宗羲登臨天一閣。閣樓上存放著老師讀師範時的許多課本和課外讀物,我在閣樓上一站就是一晌,老師看我喜歡,就說你拿走看吧。於是,我歡歡喜喜地抱著書回了家。

有些路一旦邁出腳步,就再也停不下來,一如有些種子一旦埋下,不管土地肥沃還是貧瘠,都不能阻礙它的生長。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對書的興趣愈發濃厚。漸漸地,我已不再滿足於借書,也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書籍。中午,學校提供蒸飯的服務,只要帶米就行。下飯菜可以自帶,也可以在食堂或者去學校不遠的速食店購買。雖然大多數時候我是自己帶米帶菜,但母親每週仍會給我一些零用錢,不多,若有補課、春秋遊等其他事項再同她要,這便給我留了「操作空間」。我寧可天天吃榨菜、炒蛋,寧可不出去玩,也要把這些錢省下來。那時離我們學校有段距離的地方有一個書報攤,除了可以撥打電話,也賣雜誌和報紙。離之不遠的河老街附近還有擺攤賣書的,我偶爾會去撿撿漏。如是三年,漸成習慣。

習慣一旦養成,是很難戒掉的。時至如今,疏忽二十餘年,縱然生活、工作忙忙碌碌,買書、看書依然是我生活裡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想來不管再過多少年,往事如書,一頁頁翻來,字字句句,依然盡與書籍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