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廣角鏡〉鳳梨釋迦、酒店與陸委會—梁文傑的悖論(下)

■蔡鎤銘

將時間再往前推至美國南北戰爭時期,林肯(Lincoln)總統也曾面臨類似的道德困境。儘管北方對南方實施了嚴格的海上封鎖,但在實際操作層面,北方仍然允許購買南方的棉花。林肯對此曾有一句著名的實用主義辯護,大意是:與其讓南方人用棉花換取歐洲的先進武器,不如讓他們換取北方的黃金,因為用黃金買不到戰場上的勝利,但用棉花換來的槍炮卻能實實在在殺死北方士兵。這段歷史顯示,在政治領袖眼中,經濟封鎖並非絕對的鐵律,當貿易收益大於資敵風險時,商業邏輯便會占據上風。

將目光轉向亞洲,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的關係同樣充滿了這種張力。儘管台海局勢長年緊繃,政治對立鮮明,但兩岸的經貿依賴度卻始終居高不下。根據台灣官方統計,二0二四年兩岸貿易總額依然高達數千億美元規模。這其中,半導體產業扮演了關鍵角色。

大陸作為全球最大的電子產品製造基地,對台灣的高階晶片有著近乎病態的依賴。據統計,大陸進口的晶片中,有超過百分之六十來自台灣;而台灣半導體出口中,亦有約四至五成流向大陸市場。這種雙向依賴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矽盾」效應:如果台海發生軍事衝突,大陸的科技產業將面臨斷鏈危機,其經濟成長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然而,同樣的依賴邏輯也存在於更貼近基層民生的農業領域。台東鳳梨釋迦已連續十年名列全台出口水果前三名,近年來透過品管與註冊制度,累計已有六四五戶農民、一千一百公頃種植面積獲准外銷大陸。二0二六年六月,當台東縣長饒慶鈴試圖透過海峽論壇維繫這條農民「生命線」時,卻面臨被依《兩岸條例》查處的風險。雲林縣長張麗善為此聲援:「地方官員站在第一線替農民發聲沒有錯。」台中市長盧秀燕更直言,封殺心繫民生的縣市長,「就是在封殺無辜的基層農民」。

從高科技的晶片到田間的鳳梨釋迦,兩岸經貿的臍帶早已深入台灣社會的每一個毛細血管。台灣的能源與原材料高度依賴進口,且大陸仍是台灣最大的出口市場之一。這種「相互保證經濟毀滅」(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的格局,既成為遏制熱戰爆發的隱形煞車皮,也讓任何試圖「脫鉤」的政治操作,必須直面數萬農民與科技業者的生存焦慮。雙方都深知,一旦徹底翻臉,經濟代價將高到任何一方都無法單獨承受。因此,即便政治口水戰不斷,貨櫃輪依然在台灣海峽忙碌穿梭,企業家與農民們依然在尋找下一個合作的機會。

在高度全球化的今天,想要完全切斷與敵國的貿易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現代供應鏈的複雜程度,使得任何單邊制裁都容易出現漏洞。當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實施石油禁運時,俄羅斯的原油並未消失,而是流向了印度、土耳其等第三方國家。這些原油在當地被提煉成柴油或汽油後,往往又被貼上「非俄羅斯產」的標籤,重新賣回歐洲市場。

這種「洗產地」的行為,造就了戰爭期間中間商的狂歡。對於全球大宗商品市場而言,石油、小麥、金屬等資源具有高度的可替代性。只要市場有需求,價格機制就會驅動資源繞過政治壁壘,找到流動的路徑。制裁或許能增加交易成本,引發全球通膨,卻很難真正將一個資源大國完全孤立在世界經濟體系之外。這也解釋了為何在許多衝突中,儘管外交辭令強硬,但底層的物質交換網路卻展現出驚人的韌性。

從俄烏邊境穿越戰火的天然氣管道,到台海兩岸奔波的晶片貨運與鳳梨釋迦貨櫃,這些在對立中持續流動的財富與物資,既證明了人類貪婪的本性,也體現了最冰冷的理性計算。戰時商業的悖論,揭示了人類社會運作的深層邏輯:生存與利益往往優先於純粹的意識形態。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而貿易則是生存的本能。當這兩者發生碰撞時,世界並非黑白分明,而是呈現出一種複雜的灰色調。

因此,二0二六年六月台東縣長、陸委會與鳳梨釋迦所造成的風波,正諷刺地提醒 我們:即便在最黑暗的政治對峙時,兩岸之間依然保留著一絲基於利益的連結。這絲連結或許脆弱、充滿矛盾,甚至讓政治人物說出不是人該說的悖論,但這種「邊罵邊賣」的矛盾現實,或許令人不安,但它,卻是支撐數萬個家庭生計的現實基礎。因此,梁文傑若真的擔心種植鳳梨釋迦農民被大陸綁架,那麼他少去酒店,多買鳳梨釋迦,或許真的是解決農民困境的最好辦法。

(作者為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本文為國戰會論壇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