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
梁實秋散文,我接觸較早,從青年到中年多次拜讀,可謂浸染較深。寒假裡閱讀《梁實秋散文》,書中不少篇屬於重讀。有一個概括性的詞語,可以作為我的讀書心得,那就是:平靜。讀梁實秋散文,有時確能得到「花看半開,酒飲微醺」之低迴境界。
平靜,是眼下頗為難得的一種心境了。浮塵喧囂,往往人心如鴉,總要聒噪;年歲猛長,中年人的酣夢難以完整。梁實秋的文章,卻像輕風吹過滿川花草,讓人有些感動,有些思索,讓人從中得到高質量的休閒。
他在〈中年〉一文裡寫的一段話,好極了。
施耐庵《水滸》序云:「人生三十未娶,不應再娶;四十未仕,不應再仕。」其實「娶」與「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罷,只有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西諺云:「人的生活在四十才開始。」好像四十以前,不過是幾齣配戲,好戲都在後面。……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冽!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講來,「娶」與「仕」都非小事。
在嫁娶之事上,年輕人與他們的父母輩常有明顯的「代溝」,小的當然多求「如花美眷」、「情投意合」,老的多從實際與實惠出發,著眼於今後能否殷實、順當地過日子,兩種矛盾一旦碰撞,往往火星迸射,不歡而散。之所以有如此結局,歸根到底的原因就是老的一方把婚姻看得太重,看成一輩子的大事。當然這種看似老套的觀念,自有其合理性。對婚姻,持一種無所謂與兒戲態度者,反倒是我們反對的。然而,小輩人的追求,也沒多少可指責的。
再說「仕」,也是大事。在我們這個官本位很重的習俗裡,「仕」與「不仕」至少與物質利益聯繫著。「仕」了的人往往志得意滿,腦門發亮,肚子變大,梁實秋說其中一部分人眼睛會長在眉毛之上;不仕的人,頭髮白得多,皺紋增得快,低眉順眼,往往一臉舊社會。梁實秋和很多人一樣,對「仕」是有看法的,或者說對其中一些仕是鄙夷不屑的。他在《臉譜》裡漫畫了某些仕見到上司和下司的不同臉面(柿餅臉和驢臉),甚至對「誤入仕途」的人表達了可憐。
對於這兩件大事,梁實秋卻輕輕一筆下了結論:「小事」。何以如此說。梁實秋是很早的「海歸」,大學的教授,中西文化皆通的人物,不會信口一說的。
我看,這緣於他的「平靜」,他的平靜做人,和平靜為文。對於整個人生來講,對於人生與大宇宙的關係來說,「娶」與「仕」也真可謂「小事」,至少不必看得比天大比地大。天地何其大,人類何其小。
談梁實秋,不能不談他的《雅舍》。其實這雅舍只不過是幾間透風漏雨、聚蚊成雷、老鼠猖獗的半山坡上的暫居之所。但想到本來人生如寄,梁先生也就平靜了,並且於陳設上巧加安排,現出個性和「雅」來,並且在這雅舍裡讀書、寫作,不復他求。還是聽他夫子自道:
「雅舍」之陳設,只當得簡樸二字,但灑掃拂拭,不使有纖塵。我非顯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醫,故無博士文憑張掛壁間;我不業理髮,故絲織小景以及電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張我四壁。我有一幾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已不復他求。但是陳設雖簡,我卻喜歡翻新佈置……「雅舍」所有,毫無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佈置俱不從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
該文最後,作者寫道:「長日無俚,寫作自遣,隨想隨寫,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志因緣。」無俚就是無聊賴。無聊賴時,梁實秋寫起了小品。寫小品,讓他過得平靜而有意義。一個人在「無俚」之時,可以做出很多事情,無事生非、閑出毛病來的也不在少數,對於知識者,讀書與寫作可能是最平靜而有益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