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野童的花花草草

■敖古仁

當一朵花不再只是一朵美麗的花朵,不再用來誘惑蟲鳥為她們授粉時,在幼童的眼裡,她又會呈現什麼樣的面貌?

「豬母乳」(馬齒莧的俗稱)可能是我認識的第一種野花。為什麼叫那個聽起來像似我們那一群野童會取笑某些女生的名字,那時的我並不清楚,反正她到處野生,隨地可見,大家又那麼喊她,我也就順理成章地認識了她,但是那是當她開花的時候,不然雜生在其他的野草之間,實在很難一眼就發現她的存在。不過就算努力開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黃花,她能夠吸引我的目光還是十分有限,因為我總是先看到她的同屬,「太陽花」(松葉牡丹,或大花馬齒莧的俗稱)。

太陽花,花紅,又大朵,就算她也是匍匐在野草叢中,還是比豬母乳漂亮,因此有些鄰居就把她移植到家門前的植盆中。但是她真正令我驚奇的事情是,往往正午時還見她的花容正是嬌艷,怎麼和隔壁鄰居才玩了一會兒,不到傍晚,一回頭,就見她已經花容萎蘼,貌似枯萎了呢?所以,我終於知道太陽花取名的由來。

利用花開的時間來取代計時工具的花卉還有一種,也很常見,那就是「煮飯花」(紫茉莉的俗稱)。往往,當太陽花凋謝之時,正好就是煮飯花的紫喇叭接力,大吹大放的時候。等到煮飯花花謝之後,我常常可以在花叢中,由她的花筒基座採得一顆和紅豆差不多大小,表皮有些粗糙的黑種子,因為不知道要作什麼用。順手一扔,有時就見牆角又發出一株新芽。

那時候,我們還很幼稚,從不認為取笑別人的外貌是一種霸凌的行為,所以嘲笑同伴,或是被人取笑「大紅花毋知䆀,圓仔花䆀毋知」(朱槿不知自己醜,千日紅醜不自知)是常有的事。事實上,那時候的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那就是「圓仔花」(千日紅的俗稱)的花球不就像冬至時吃的紅湯圓,圓滾滾地,看起實在可愛,怎麼會醜?至於「大紅花」(朱槿,扶桑的俗稱),那一身大紅袍更像當時的新娘禮服,總是帶給我熱鬧繽紛的夏日聯想,也不醜啊。真不懂,為什麼大家要造謠那兩種喜氣的紅花?更何況,掐除大紅花的綠花萼後,還可以學習蜜蜂,吸食她的甜花蜜,更是好玩。

所以,那時的我或許已經隱隱約約地生出一種想法,那就是世上應該沒有醜醜的花,但是可以有像是「日日春」那樣無聊的花朵。為什麼呢?主要的原因是太常見,幾乎家家戶戶栽植蔬菜的木箱裡總會擠進那麼一兩株,日日開出或紅或白的花,千人一面,見多了自然覺得無趣,了不起就是等她開完花,摘下莢果,像剝豌豆一樣擠出她的種子罷了。那時,媽媽的家庭代工就是幫市場的菜販剝豌豆仁,遇到趕工時我們也要下場幫忙,或許那才是我覺得日日春很無聊的真正原因。

「指甲花」(鳳仙花的俗稱),顧名思義,可以當成紅指甲油,用來染指甲。印象中鄰居的女生好像真地就把指甲花瓣掐下來,在自己的指甲胡亂塗了起來,結果就是在指甲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粉紅色斑,醜死了。我們男生當然不作興那樣的玩法,我們只對她手榴彈形的蒴果還有些興趣,趁著蒴果成熟時,食指、大拇指輕輕按壓,讓黑色的種子像炮彈一樣爆射出來,大家哄堂一笑,便算是一件還有些趣味的遊戲,但是鬧了幾次,也是意興闌珊。只有利用野生在公園或河岸旁的酢醬花的草莖,拔河對戰,那才是我們愛玩的遊戲。有時,離開草叢後還會發現我們的衣褲上會沾黏一些黑褐色,長刺的球果,也不知道那是什麼討人厭的鬼植物。

多少年過去,日積月累,漸漸明白,早期的農家常用豬母乳當作豬飼料,傳聞有助於母豬的泌乳。想用鳳仙花染指甲,南宋周密於《癸辛雜識‧續集》上篇中記載:「鳳仙花紅者用葉搗碎,入明礬少許在內,……今老婦人七八旬者亦染甲。」聽說,雨後或是清晨時,朱槿花的蜜水比較較甜。因為千日紅的花朵歷久不凋,也不褪色,所以成為中元普渡時重要的花卉。日日春,看似沒有花蕊,其實他們都是隱藏在花冠後的基筒裏,所以就算沒有昆蟲鑽進去為它作媒傳粉,也能自行受孕結種。相反地,由於紫茉莉的花筒很細長,所以只能依賴天蛾來授粉。而我們最討厭的,那種會黏人衣服的球果,其實是「大花咸豐草」(俗稱鬼針草)的果實,她是方形的莖,也是發明魔鬼氈的靈感來源。

所以,當一朵花不只是一朵花時,其實她還有很多好玩或實際的經濟用途,我們早在入學前的童年時期便已耳濡目染。如今當我在住家附近散步,或是到公園、荒地拍照時,不時還會遇見那些我入學前初識的野草野花,她們,有些花瓣或許變換了不同的顏色,或是培育為更為繁複的重瓣,但是仍可依稀辨認她們往日的容顏,只是曾經玩弄她們的人,隨著童年的逝去,現在的外貌畢竟大不相同了,但不知她們可還識得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