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開旺
夜裡讀到一段驚心的話,說:「人的精神寄託,可以是音樂,是書籍,是運動,是工作,是窗外的山與遠方的海,唯獨不可以是人。」我對著「唯獨」那兩個字,怔了半晌,彷彿被人窺破了心底最虛怯的一角。窗外的夜是沉靜的,而這一段驚動我心底的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全是過往的影子。
於是那些零碎的言語,便從記憶的角落裡浮上來了。有人說,馬爾克斯是個骨頭縫裡都滲著孤獨的人,所以才能寫得這樣狠絕。可不是麼,《百年孤獨》裡那些被羊皮卷預言了命運的人物,哪一個不是在人群的熱鬧裡,體味著個體永難驅散的寒意。還有人說,人活著,終究是需要「人氣」的,沒了人與人之間的噓寒問暖,心氣便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無處生根。這話也懇切,帶著冬日裡呵出的白氣一般的實在與溫暖。
我試著去分辨。那「不可寄託於人」的告誡,大約不是叫人去做離群索居的隱士。它指的,許是一種將自己全盤的悲喜、整副身家的重量,都押在另一個人身上的癡妄。是將自己活成了一株菟絲子,非得纏緊了、絞實了另一棵樹,才能覺著自己的生命是向上著的。這樣的關係,起初是藤蘿纏綿的圖畫,日子久了,便成了兩相窒息的牢籠。被寄託的,不勝其重;寄託的,失其所依。於是便有了那十件好事抵不過一件疏忽的歎息,有了「人是最靠不住的」這一聲彷彿看透世情的結論。這結論裡,有多少是別人的錯處,又有多少是自己當初託付太重的惘然呢?
翻過一頁,看見另一行字,心下的皺褶像是被一隻溫暖之手輕輕熨了熨。那寫著:「真正的寄託,是向內扎根,向外生長。不依附誰,不討好誰。自己就是自己的歸宿。」這氣象便全然不同了。它不否定「人氣」,不拒絕人與人之間美好的依存與溫暖的照耀。但它更肯定一種自足的、飽滿的生命狀態。像一株木棉,根鬚深深地、默默地扎進自己腳下的泥土,吮吸著屬於自己的養分,然後靜靜地長成筆直的模樣。它或許與近旁的橡樹枝葉相觸,在風裡互相致意,但絕不將花開在別人的枝頭。
這般「向內扎根」,是讓精神的觸角探向那些更為恒久與廣闊的存在。去音樂裡聽永恆的歎息與激昂,在書籍中與千百年的靈魂默默對話,讓身體在奔跑與流汗中感受生命的純粹力量,將目光投向山川湖海的沉默與壯闊。這些寄託,從不言語,也永不會背叛。它們就在那裡,如同大海承納每一條溪流,如同大地托起所有的腳印。你汲取它們,你成為它們的一部分,而你,依然完整地是你自己。
而「向外生長」,則是這棵有了深根的樹,自然生發出的亭亭如蓋。你的枝葉篩下光影,可為路人提供一片蔭涼;你開出的花,結出的果,是對這個世界自然而然的饋贈。這時,你與人相處,便不再是藤與樹的糾纏,而是樹與樹的並肩。彼此獨立,卻又在更深處,通過泥土下的根鬚,共用著大地的脈搏。你的情感依舊需要具體的人來安放,你的喜悅依舊渴望與親近的人分享,但這已不再是「寄託」,而是一種豐盈者的給予與共鳴。你的「歸宿」在自己心裡,於是與他人的每一次相遇,都成了風景,而非彼岸。
闔上眼,那些碎片似乎各自歸了位。那「唯獨不可」的決絕,是警醒,提防著生命在依賴中癱軟。那「需要人氣」的呼聲,是真實,承認著人間情誼的珍貴溫暖。而最後那「向內扎根,向外生長」的意象,便是答案,描繪出一種堅實又舒展的人生可能。
夜更深了,遠處傳來隱約的蟲鳴。我彷彿看見自己,也正學著做那樣一株植物。將根鬚,默默地向內心的沃土與人類共有的精神疆域裡探去;然後,盡力地將枝葉,舒展向有光也有風的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