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琴緣

■廖文麗

偕同外子將21絃古箏從擁擠窄仄的B1儲藏室拖出,裡頭雜物欹斜橫臥,光堆疊在最外頭的鞋盒就有一個人高,木頭邊框婚紗照三幀,許久未點亮的聖誕樹委頓在角落,其餘雜物不一而足。

掀開琴盒,將上頭繡著金色絲線梅樹、梅花圖案的豔紅色防塵布輕輕掀開,21絃古箏乍現眼前,它仍一樣美麗,恍如初見。琴身是深咖啡色澤的桐木,最右邊有一個長方形可掀開的儲物空間,在長方形表面有乳白色櫸木貼皮的飛天仙女圖樣,舞姿輕盈曼妙、手持蓮花、凌空飛行,我當初應該是被這頭戴花冠、身披彩帶充滿動感的飛天仙女所吸引,毅然決然花幾個月的家教費買下它。

從小到大,我不曾擁有過屬於自己的樂器,父母親忙於養家活口,學樂器之於我們家孩子而言是奢侈而遙不可及的夢。國二時,有一回同學起鬨要去班長家看班長彈琴,我也欣然前往,班長一坐在鋼琴前掀開琴蓋,那88個黑白琴鍵在陽光的折射下,連上面浮動的微塵都有了音符的形狀,原本吱吱喳喳嘈雜的同學霎時安靜下來,班長說:彈一首老師教的貝多芬〈給愛麗絲〉,我目不轉睛看著班長纖纖細指在鋼琴上游移,盯著、聽著好像乘著音符的翅膀翱翔蒼穹,飄飄然俯瞰廣袤的山川大地。

之後忙於升學、考試、課業、戀愛,漸漸忘了自己曾有一個學琴的夢。一直到大三,同學邀我進國樂社,才連結到小時候的學琴夢。那時聽完班長彈琴後,內心羨慕欽佩不已,回到三合院家裡央求著母親要學琴,母親面有難色、不發一語,在廚房大灶前繼續煮晚餐,好像沒有聽到我微小而細弱的懇求,鍋鏟霍霍地來回在鐵鍋上翻炒。母親白天在紡織廠上班,一下班馬上進廚房打理食指浩繁一家子的晚餐,望向母親鬢邊還殘留著些許棉絮,我很想再大聲說一次,但又遲疑了,覺得自己開口央求母親要學琴是無理取鬧。

鋼琴昂貴買不起,至少一把古箏是我自己負擔得起的,於是欣然前往國樂社學箏。剛開始就如白居易〈琵琶行〉所寫的「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用手順撥就可以刷出不錯的音色,我認真地坐在古箏前,貼好我的玳瑁指甲,想像自己是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的王維,彈奏著〈鴻飛曲〉,鴻雁高飛鳴叫,琴音震顫,小小的琴房斗室充盈著泠泠繚繞的絃音。

所有的樂器都始於單調的爬音階過程,古箏也不例外,宮(Sol)、商(Mi)、角(Re)、徵(Do)、羽(LA)、反覆輪迴的爬音階練習,磨指法也磨心。從單調的指法開始,其實不難,只是需要時間的積累。想到小兒學鋼琴的過程,三歲幼幼班就帶去山葉鋼琴(YAMAHA)唱唱跳跳學兒童律動,就這樣一路學到八年級。猶記得我和外子花了十幾萬買了一臺全新的鋼琴,送至家裡的那天還出動了吊車,費了一番功夫才將偌大的鋼琴從頂樓陽臺移動至書房。鋼琴拆封的剎那,我的眼角微微溼潤,想起央求母親學琴的場景,當年的鋼琴夢由小兒完成了!

我一直認為兒子很好命,有願意栽培他的父母,有可以買琴、學琴的經濟條件允許的環境,是「時勢造英雄」。但多年後想想,也未必是「運氣」使然,學琴還是需要某種天賦,一種對聲音、表情、節奏的敏感度,當然還要勤學苦練的毅力堅持。這年代許多孩子在父母悉心栽培下,學一、兩種樂器已是標配,但真正能端上檯面的卻是寥寥可數。

小小身軀的他端坐在琴椅上,短短肥肥的雙腳還搆不到書房地板,看他煞有介事地撳按琴鍵,手指愈練愈流暢,一級級檢定完就上臺發表一支老師指定的曲目,看穿著白色長袖襯衫、五分西裝短褲、打著紅色蝴蝶領結的兒子,從容不迫自信地走到臺上鋼琴前,有禮貌地鞠個躬,緊接著十隻手指如在鍵盤上飛舞的繽紛彩蝶,〈卡農鋼琴曲〉同一個旋律不斷地重複、交錯,讓人沉醉。

我在學箏的過程中吃了不少苦頭,首先音感、節奏感都不夠好,拍子抓不穩,常被老師「ㄉ一ㄤ」,最後只好乖乖跟著節拍器練,讓拍子可以穩定下來。尤其在學「連托」和「連抹」這兩種指法時非常痛苦,因為「連托」必須右手拇指向外連續彈絃,而「連抹」則必須右手食指向內連續彈絃,有時必須「連托」、「連抹」達8拍以上,感覺右手拇指、食指在連續長拍子的「托」、「抹」之後有麻痺僵硬的感覺,但如果指法連續不中斷、力道均勻適中,就會形成非常好聽的顫音效果,古箏的琴身中廣,通常可以彈奏出不錯的共鳴顫音效果。

最挑戰的一次是期末的發表會,老師指定我和另外一位地理系的同學一起重奏〈豐收鑼鼓〉這首歡慶意味濃厚的曲子當壓軸表演。而這首曲目難度頗高,左右手的所有指法全都得運用嫺熟,拍子從快板、行板、中板、慢板都有,幾乎每四個小節就一種拍子的變化,可說是活潑熱鬧好聽的一首歡慶的神曲,在網路上聽名家演奏的確如此。但如果沒練好,彈得四不像,沒有快慢的對比表情,就彰顯不出這神曲之妙,時間是最大的挑戰,我和地理系的partner在大三都是學分最重的一年,又分別接下其他社團的社長職務,那時我又和交往近兩年的男友吵架鬧分手。

所有事自有其歸處,我們展開了練習計畫,重奏不比獨奏,需要絕佳的默契配合,才可以展現出〈豐收鑼鼓〉這首曲子的興高采烈、絢爛繽紛,要上場前夕我生平第一次化了妝,穿上粉色短旗袍、黑色百褶長裙,男友果然沒來,我盡情地彈,是我和partner最有默契的一次合奏。

往事星散,這把琴隨著我畢業、結婚、買房、工作、再搬遷到現址。身邊人事淡入淡出,褪去的記憶色澤只剩淺淺幾抹。十年前有一同事女兒說想學古箏,問說誰願意贈琴,我隨口答應,因為久未彈,當下覺得送給有緣人也是美事一樁,請外子將琴拖出,我掀開琴蓋,卻邊擦拭邊掉淚,尤其看著那尊飛天神女,淚水撲簌簌的止不住,後來讀到王羲之〈蘭亭集序〉所言:「向之所欣,俛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才明白對所喜之人事物,情感的重量,可能超出自己的理解範圍,「捨得」、「捨不得」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已多年未彈箏,但琴蓋一掀,琴魂似乎又回來找我,我當下無法釐清眼淚從何而來,只是認為自己仍無法斷捨離,對物的執念罣礙還很深。外子見我流淚,就寬慰我說:「捨不得,就不要送了!」又把琴推回儲藏室。

倏忽,轉瞬又過了十載,又有一朋友想學箏,想想這十年來,我也一直很忙碌,推回儲藏室之後也沒有再彈過那把箏了,就跟朋友說要贈琴予她,於是一樣的場景出現,請外子將琴拖出。我確認琴身還堪用,只是21顆檀木雁柱需重新定位,校準音色,我請朋友自己找國樂老師整理。沒想到此次掀開琴蓋,我心情平靜。

古人精通琴藝者不少,將琴視為生命的一部分。俞伯牙和鍾子期的知音之遇,是緣深義重;或許一把琴能夠遇見懂她、愛她、惜她的主人,是琴之幸吧!我輕輕地向我閒置多年的古箏,道謝、道歉與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