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風,吹不亂月色

■逯玉克

太陽
夜色,每晚都在孵著一枚蛋。
黎明,破殼而出,朝霞,是它啄破的殘片。

流星
太空,沒有方向,也無所謂上下。
隕落的星星,只是一只蒂落的果子,只是壯大另一個星球的奔赴。

月色
風可以一波一波地吹,浪可以一波一波地湧,月色卻不能。
圓月、殘月,皎潔、朦朧,月色,永遠都是均勻的。
月色若有漣漪、波浪,我擔心,如夢的月色會落雪一樣,覆蓋每一座高山,潮汐一樣,淹沒每一處平原,填滿每一條河谷,把世界溫柔地融化。

風,吹不亂月色
月色如水,淺而盈。
風來,枝影婆娑,不見漣漪。
風,吹不亂月色。

風不會睡
水,可以睡。睡著了,是靜靜的潭,是粼粼的湖;睡醒了,是潺潺的溪,是湯湯的河,是飛瀉的瀑。
但風不會睡,一睡它就消失了——只有跑起來、飛起來,風才有生命。
夢,須是睡下才有的。一旦醒來,便和霜一樣、露一樣,沒了蹤影。

樹的飛翔
滿樹的葉子,是它的羽毛。風來了,它翻捲成波濤,卻飛不起來——無數虯曲的根鬚,把地下的泥土箍成一只巨大的錨。
每棵樹,都有一個飛翔的夢吧,被錨定一處寸步不移,它只有緩慢地長大長高。
春夏秋冬,花謝了,葉落了,但隨風而去的種子,是樹的飛翔。

無題
幾棵桂樹,被月色,泡成茶葉。
寒山寺,一記記鐘聲漾過,濃濃淡淡的桂香,蕩成漣漪。

杏花
是昨晚的月色凝成的吧?
可否,昨晚的夢也在裏邊?
太陽出來,半透明的花瓣會不會滴滴融化?

深秋
柿樹挑著滿樹燈籠,胡楊披著金黃的袈裟,銀杏,一身黃袍的華貴與奢華。
月亮裏那株桂樹,婆娑依舊,滿地月色,可是它飄逸的桂香?

蟬蛻
生靈飛走了,遺棄的空殼,依舊抓牢樹皮,像人去樓空的故居,擱淺在舊時,空蕩蕩的,盛滿了風。
風中,已無蟬鳴。

浪,是海的呼吸
水下憋久了,魚兒會躍出海面。
海浪也是,激情一上來,翻卷成舐舔天空的舌頭,騰躍成燃燒大海的火苗。
潮漲潮落,浪起浪息,那是大海的呼吸。

海之語
波浪——風在水上婷婷嫋嫋淩波微步的輕舞。
海浪——波峰浪穀間無數條舌頭觸鬚般舐舔天空的調皮與好奇。
海嘯——暴怒的大海吞噬世界摧毀一切的恐怖戰爭。
洋流——浩蕩在大洋深處長風萬里浩浩湯湯的另一種季風。

褶皺
溝壑、峽谷,是山的褶皺;漣漪、波浪,是水的褶皺;山環水繞,是大地的褶皺。
藍天沒有褶皺,遼闊無垠,坦蕩如砥。
借著烏雲狂風,閃電張牙舞爪炸雷轟然咆哮,試圖撕裂蒼穹。
雨過天晴,藍天如故,連絲抓痕都沒有。

魚化石
一條魚,遊進一塊石頭,擱淺。連同時間,被囚進,石頭的棺槨。

無題
水,被凍僵了,就成了冰。冰被春天復活了,化成了淚。
你眼裏的淚,其實是你心中的冰。

盤古
盤古不生,就沒有這個世界。
盤古不死,也沒有這個世界。

綻放
燦然綻放的,不只是花朵,還有夜空的星月,雪地的爪印,滾過長空的那聲雷,呱呱墜地的那聲哭,以及我清淺的思緒,稚嫩的小詩。


詩是分行的,跳躍、靈動、飄逸;句子也隨意,長短參差。
這是她妖嬈的舞姿。
詩怎麼寫?詩意哪裡來?沒有答案,或者說,有無數個答案。
你看那舒捲的雲,你看那嫋娜的溪,你看那無跡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