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煌
在台灣西南部廣袤的嘉南平原上,當金黃稻浪隨風起伏時,常可見到一種黑白分明的猛禽,如幽靈般靜靜懸停於空中。
這種猛禽,在清代的台灣方志中,被賦予了一個充滿敬意的名字——「守谷神」。
牠並非神話中的虛構之物,而是實實在在與先民生活緊密相連的野鳥,其身影與習性,被細心地記錄在古老的文字裡,見證了一段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歷史。
清代首任巡台御史黃叔璥,在其考察台灣風土物產的重要著作《台海使槎錄·物產考》中,明確地記載了這個特殊的稱呼:「土人稱守谷神,謂其能驅田鼠,保禾稼。」(當地人稱牠為守護穀物的神,說牠能驅趕田鼠,保護莊稼),這短短一句話,蘊含著極深的意涵,它不僅點出了這種鳥類的核心生態功能——捕食田鼠,更揭示了當時農民對牠的態度:不是視為尋常的飛禽,而是將其地位提升到「神」的層次,一種對農業生產有積極貢獻的庇護者,而這種稱謂,源自於最樸實的生產經驗與觀察,是生態智慧與民間信仰的結合。
那麼,這位「守谷神」究竟有何本領,能贏得如此尊稱?
清代台灣府儒學教授陳文達所纂修的《台灣縣志·物產志》中,對其獨特的狩獵姿態有著生動的描述:「翔而後止,能懸停空中如蜂鳥。」(盤旋後停歇,能像蜂鳥般在空中懸停),這「懸停」特技,正是黑翅鳶最令人稱奇的絕活,牠能於數丈高的空中,幾乎原地不動地振翅停留,一雙赤紅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下方草叢中任何細微的動靜,這種高效的狩獵方式,使牠成為田間鼠類的剋星,而鼠害是農耕社會的大敵,會直接啃食稻穗,破壞田埂,導致收成損失。
黑翅鳶的存在,無異於一支天然的生物防治隊伍。
先民不僅觀察到黑翅鳶的行為,更進一步將這種觀察轉化為積極的生態管理智慧。
清代諸羅縣知縣周鍾瑄主修的《諸羅縣志·風俗志》裡,記載了一項具體的實踐:「鄉民築高竿招鳶,謂能避鼠患。」(鄉民搭建高竿吸引黑翅鳶,說能避免鼠害),這不是被動的等待,而是主動的邀請,因農民在田間豎立起高高的竹竿或木桿,為黑翅鳶提供了絕佳的停棲點和瞭望台,而站在高處的猛禽,視野更加開闊,更能有效地監控整片田地,所以這項習俗,充分體現了古人「因勢利導」的智慧,他們並非試圖馴養黑翅鳶,而是通過改造環境中的微小細節(設立高竿),來吸引這種有益的猛禽駐留,從而建立一種互利共生的關係,故農田為黑翅鳶提供了豐富的食物來源,而黑翅鳶則為農田清除了鼠患,保護了辛勤耕耘的成果。
除了獨特的行為,黑翅鳶的外貌也給記錄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清代台灣知府周元文主持修纂的《重修台灣府志·物產》中,準確地捕捉了牠的體色特徵:「背羽蒼灰,翅尾玄黑。」(背部羽毛灰藍,翅膀尾巴深黑),這種黑白灰的對比色,使得黑翅鳶在飛行時格外醒目,尤其是當牠展翅懸停,露出雪白的腹部時,在藍天或夕照的背景下,如同一幅動態的水墨畫,這種鮮明的形象,或許也加深了人們對牠的記憶與辨識。
牠的鳴叫聲同樣令先民難忘。
清代台灣知府高拱乾主修的《台灣府志·物產》中記載:「鳴聲尖厲,聞之悚然。」(叫聲尖銳刺耳,聽了令人驚恐),這形容並非負面,而是準確傳達了猛禽叫聲的特質。對於田間的鼠類而言,這「尖厲」的聲音無疑是死亡的警報;而對於農人,這聲音或許則象徵著「守谷神」正在履行職責,帶來心安。
黑翅鳶的故事,不僅僅是關於一種鳥類的史學記載,更是一頁充滿生機的台灣人鳥生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