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72年,我奉派沙烏地阿拉伯(沙特)執行兩國國科會訂定的兩年沙漠養魚計畫,地點在距離首都利雅德行車約四十分鐘的Al-Kharaj沙漠、利雅德大學農場,擔任駐沙國漁技團專家。經過兩次石油危機,我國與沙國關係益形重要,當年有邦交的兩國,為石油運送數量維持穩定,當時派駐該國的各項技術人員總數約七千餘人。
沙國國科會派在沙漠中的工作人員,一位是負責沙漠養魚的主管亨悌,另外有三位研究人員:賈曼、莫罕默德及巴山,跟著我們學習。亨悌個子不高,喜歡戴白色頭巾,留著鬍子,神情嚴肅,不苟言笑,平常很少來工作站,除非發薪水或查勤。有次亨悌、林團長與我同赴Onaiza出差,拜訪想養魚的Awushaziah農場主人,坐上大別克搖得我頭暈腦脹。他坐在後座一面幫我們倒茶水,一面談自家事。他的爸爸視障,靠聽力完成了大學學業,他自己有隻眼睛弱視,妻子是他的表妹,這種親切地互動的機會,非常少見。
我在沙國寫了一篇繁殖魚苗的研究報告,照慣例把他的名字掛上,他卻把它刪了,說:「未參與研究,毋須掛名。」我設計了一套魚苗繁殖系統,把產量提高了十倍,亨悌自然非常高興,每逢有外賓來參觀,他必將訪客帶去參觀。沙國同仁按規定上下班,還有額外的加班費,我方的研究人員二十四小時在沙漠中工作卻沒有這項福利,我既然有了新的成績,遂鼓起勇氣提出要求,我方人員應與沙方人員一視同仁。公文到了亨悌手裡,他二話不說,批准了我的建議。兩年服務期滿前,亨悌三次親自到沙漠工作站請我留在沙國,我以尚未結婚為由而予以婉拒。
巴山家住Al-Qassim,是來自富有人家的子弟,凡事隨緣、與人修好及與世無爭是他做人處事的三原則。相處久了,巴山與我成了好朋友。有次,巴山邀我到他家的農場玩,巴家有處綠洲農場,所生產的椰棗,顆粒比一般大,採收後儲藏在地窖中,等糖化熟成。糖化後的椰棗呈淡綠色,輕咬果實蜜汁隨即流出,是椰棗中的精品,多數進貢皇室。他家在鄉下有座泥土做的百年老房子,高大的圍牆頂由城垛構成,牆面四周有通風的三角孔,結構配合沙漠氣候,隱密又很通風。室內滿是早期伊斯蘭風味的裝飾藝術,也看到了古時汲水的工具,很佩服沙國人的智慧與藝術天分。
有次與巴山出差到Ornaiza時,遇到了他同學,外型矮胖、滿臉大鬍子的阿季茲,碰面時,他正在監督菲籍工人蓋新房。隨後,另位同學也到了,他們三人從小學到大學都同班,彼此相當熟悉,見面時還會相互打鬧嘻笑。到了禱告時間,由阿季茲領頭,其餘兩人站立其後,面向麥加,開始大聲的唸起禱告辭。結束後,大家在沙地中聊起來,內容不外他準備結婚的事及我對沙國的觀感。阿濟茲對擇偶的條件很嚴苛,有一項我覺得很可取,他希望改掉沙國人近親結婚的傳統。我對沙國的沒有特別想法,外國人必須入境隨俗,尊重當地的宗教文化,這些應該是最基本的認知吧。
老賈無心沙漠養魚,早早就調往他處。哈默是老賈的朋友,對自己信仰的伊斯蘭教非常虔誠,言談之間常提醒老賈要準時禱告,也勸我入伊斯蘭教。他說:「因石油致富後,年輕人受西方物質文明影響,追求享受、好逸惡勞,讓人擔憂。」我接待過一家老沙朋友到駐地農場野餐,其中有位女性來賓抽著菸,對我訴說心中的一些不平,尤其是兩性平等問題。
莫罕默德滿臉大鬍子,家裡開了一家賣毛毯的小店,個性急躁,常與人發生齟齬,一次他把魚苗養死了,責任推到我身上,這種莫須有,我可不接受。在沙漠中兩人互嗆,他老兄脫下皮拖鞋,作勢打人,我沒錯,立刻怒目懟了過去,老莫退縮了,事後亨悌把他說了一頓。
離開沙國十多年,巴山透過網路告訴我,他成立了慈善基金會,希望在臺灣找位翻譯古蘭經為中文的專家,合力推展伊斯蘭教。很可惜,沒幫上忙。經由各類媒體報導,知道沙國最近進步的狀況,利雅德的高樓大廈,儼然與西方大都會相仿;聖地麥加的捷運系統已建好,規劃有安全動線,避免朝覲者發生意外。
事隔四十多年,伊斯蘭教徒對信仰依然堅定,目前沙國女性享有投票權,也能獨自駕車四處走動了。先知莫罕默德說過,「雖遠至中國,也要去求知。」因此,無論任何人,與穆斯林兄弟相處,只要待之以誠,相互尊重,相信中東的衝突與矛盾,必將出現另番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