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宏
我成為母親之後,常被指責忘東忘西。
他們說我們身為母親,懷孕與產後記憶力變差,雖然沒有醫學根據,但也有醫師解釋這是身體的自然保護機制。子宮內的胚胎基因對女性的身體是外來物,身體自然排斥,但另一部分的身體為了保護胚胎,消減辨識敵人的能力,好讓胚胎平安長大,這樣的調整甚至延續到產後。
不是的,那是因為要記得的事太多了。每個人都要對我說話,朝我哭泣,要求我、規範我、限期我——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我被推進每一個時鐘的秒格裡,翻騰、顛倒、眩暈。事情像灰塵般從我身上掉落,我來不及接住,他們就要責備我,指出我「身體本能的缺陷」。我還張開雙手,想同時抓住嬰兒的奶瓶與丈夫的衣物,遠方傳來滾水壺的哨聲,手機不斷震動,是公司連續傳來的訊息。我忘記這是第幾瓢奶粉?衣服洗了幾回?本來急著回的訊息又是什麼?
讓時間慢一點,或是只要給我一段把事情紀錄在記事本上的時間就好,我可以記得所有事,我幾乎已經做到了,但只要漏一件,或是某件事的部分環節,他們就說我「記憶變差了」、「老得真快」、「果然是生完孩子的女人」。
考下一節的學科前,我們會有一節自習課。那一個小時,教室保持安靜,監考老師坐在講台上,大家都在為接下來的考試做最後衝刺。有人惡補,有人無聊亂翻題庫,還有人直接昏睡,為放學後才要開始的人生儲備精力。我和班上另一位後來考上雄女的同學,一前一後用紙條聊天,等對方回覆時就在書上塗鴉。那上面幾乎沒有筆記,我也不太專心聽課,卻總是能考得很好。前一晚快速翻閱課本,大概就是我做過最認真的備考行動。我知道自己很聰明,比班上大多數人聰明,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側趴在桌上,用臉頰的高度觀察全班。有人手掌來回寫字,掌緣染上鮮藍的筆漬。有人頭越點越低,瀏海遮住他的瞌睡,課本快要撲到他的臉上。我看著笑了,也許這正是他最接近知識的時刻。
我們還會一起舉手上廁所,抽幾張衛生紙整齊摺進百褶裙的口袋裡,起身整理裙擺與瀏海,只是對看就笑了,壓低笑聲碎步離開教室,看著我們走過的風掀起幾個人的書頁,撞歪幾張桌子。
我們在廁所放聲聊天,在鏡子前面整理儀容,話語雖然彼此接應,但眼神沒有。水龍頭的水一直流,我們並不在意,學校塞滿未知雜物的水管發出像人吞嚥的聲音,好像正在努力記憶每滴水的味道,我們為這個聲音笑到不行。有時甚至下課鐘聲響了,我們才清爽地走回教室,與監考老師擦身而過,他偏頭看我們一眼,好像發現了什麼,我們快步離開,又笑到扶著彼此。儘管這麼輕率,我們的考卷還是九十幾分,走上前領回考卷時,我們和其他人的眼神一樣,都不明白憑什麼。
青春終究流逝,記憶也會流盡嗎?
最近要去日本旅行,我用了半年的時間規劃行程。等孩子入睡後,若我沒有失誤陷入熟睡,就可以來到電腦前查詢交通、預算、飯店、景點——每一個小細節都耗時良久。網路資料方便卻繁雜,我的眼睛是一層篩網,篩掉無用的資訊,也順便瀝乾了眼球的水分。眼睛眨著,時間也在快轉。家人熟睡的時間延長,我的焦慮卻沒有減少。
丈夫不和我討論,有些決定需要更多意見參考,有些問題他能輕鬆解決,但他覺得他已經出資、訂好機票,剩下的就是我該負責的,他的分工向來明確,看得見他分給我什麼,卻看不見他留給自己哪份。他自認有忙不完的事,無力再付出。他常常是這樣,一人面對電腦,其他光源只是身後漸層的暗影,像他桌墊底下的家庭合照,我們的臉被壓在電腦底下,即使在照片裡詭奇地扭動五官,張口吶喊,他也看不見。
有些明明知道的事,不靠近就可以佯若無事。像玩抽鬼牌,我手上剩下兩張牌,他怕輸,只盯著牌的背面,將逃避偽裝成煞有其事的沉思。
最後什麼都等不到,我只好繼續在黑夜裡瀏覽網頁,一次次跌進錯誤的坑,再自己一一爬出來。我靠自己解決所有問題:上日文網站訂房、決定租車與鐵路券的日期、安排所有細節與行前事務。終於擬出完整的行程表,寄給丈夫。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看,那份行程表裡的想像,全都關於孩子與我:孩子在水族館會貼著玻璃露出怎樣驚嘆的表情?我會怎麼幫他握住餵食動物的長夾?我們穿著大小浴衣會拍出怎樣的合照?丈夫用半年的時間從我的行程裡消失,我完成了一件大事,生活邁入嶄新的秩序,夜夜足眠,每一天變得蓬鬆柔軟,像淌在鬆餅上的糖漿。我恍如重生的少女,走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中。
同事知道我完成規劃,誇我厲害,女性不需旁人協助,自己記得所有細節,安排妥當,就能輕易晉升「強人」。
出發前幾天,丈夫帶著手機裡的行程表來找我,我看見他困惑的臉,或許他發現我也變得像行程表那樣緊密完整,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我。只要讓我專注做一件事,我也可以銘記全部細節。
他卻問我:「妳是不是忘了幫我的手機充電?」他走向我,像一片巨大的灰塵。我想起學生時的笑聲,女人不忘事的,他說錯了,她們是唯一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