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睡夢時我們各自的世界9-1

胡采炘Light Hu
玫瑰羅曼史A Romance of Roses
複合媒材Mixed Media

文/林俊頴 畫/胡采昕

編按
本系列共九篇,屬於林俊頴即將於7/22出版的長篇小說《星沉海底》中的〈睡夢時我們各自的世界〉篇章。

跌得好,跌得妙,跌得兩岸三地一起呱呱叫。

那年九月底,結束了香港回歸的談判後,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走下北京人民大會堂的階梯時跌了一跤,我爸看著電視新聞畫面,喝采叫了聲好,中氣十足,笑咍咍。

我媽惱怒,溫良的她不合意幸災樂禍,說汪仔是跟父母住過調頸嶺,汪仔彼支江湖嘴,死的講作活的,香港前途和咱有啥底事?你老父就是耳孔輕。

我爸的遺物,筆記本裡夾著一張薄脆的台灣紙業股份有限公司民國四十八年股東臨時會表決票,還有一小張紙質較硬的鑽戒對獎券,凡一次購買蜂王香皂或黑砂糖香皂,請向經售商店或軍中福利站索取一張。既然保留著,可知我老爸並沒有送出去執行,將未知、機率永遠封存。

那一頭豐髮梳理得好像拿破崙軍帽的柴契爾夫人跌跤的舊新聞與兩張票券古物究竟有何關聯呢?幾年後我從歷史紀錄得知,她在大會堂內的談判狠狠吃鱉了,同時期港股到該年年底連跌六個月,平均跌幅是50%,跌深反彈,年底到次年二月則累積升幅達45%,對炒手是一次魔鬼訓練。耽溺股市的汪仔阿叔與我爸在客廳對酌國產白蘭地,嘁嘁嗦嗦壓低喉嚨講話,講到歡喜得意處,哼嗤嗤笑了,酒紅蔓延到脖子。我錯覺是遇到傳說中兩個對弈的老頭,我旁觀忘神,驚醒時手中的斧頭柄都爛了。

蓋棺論定,我老爸並不擅於理財,甚至對數字是無感的,他遺傳了祖父愛刺繡洋裁的巧手,相當有繪畫天份,他的油畫水彩畫無師自通,畫家鄉的媽祖廟、祖宅年節、祖父的蘭花,特別有神韻,只要看定某一角度彷彿便能進入畫裡。汪仔阿叔不分季節上身一件寬綽白襯衫,他高,更顯得脖子細長,每年回香港一趟,笑嘻嘻送我媽白鳳丸、杏脯,送我巧克力,開講他賭六合彩、賽馬的驚險與好彩,我爸我媽之後笑講,他下注贏錢的數字加加會當買半條街的樓厝。

那年冬天,向北的騎樓在寒流來襲時特別寒冷,玻璃窗被風颳得咣咣響,汪仔阿叔將下酒的花生米一粒粒排一列,再擺放了茶盤茶甌拉出距離,喏,南海、台灣海峽黑水溝、東海、太平洋,茶樓流言、哎先講彼間的叉燒包蝦餃鳳爪真是好食、是船王自己自西方請來了死神,曾是好萊塢女星的賭國王妃與她的親王老公受邀一抵港,船王當晚心臟病猝發走了,行程不改,王妃三天後來台為那艘三萬噸客輪主持下水典禮,半年後王妃車禍死亡,兩人莎喲娜啦的日期通是十四號,四四,死巧巧咧。兩個島對衝,相剋,我們幸好有阿卓仔洋人王妃千里而來當了替死鬼。

汪仔阿叔愛畫虎卵、胡扯,後來我查資料,女星王妃沒去香港,直接來台,而且船王是十五號死的。但就是汪仔阿叔領我爸進了寶聚投資機構。

兩人完美聯手請來了死神。

兩人也都死了數年後,有個夢我重複做過幾次,正確說是一場夢卻有兩個轉折、換場等於是三個夢並轡:

  1. 昏沉沉的如同末日的雨天,汪仔阿叔與一個婦人進入我家,他對我說換我來吧讓我幫忙,你太肥了你看你肚子好大,浴室狹小,你怎麼幫你爸洗身軀呢。我老爸重病臥床,我一人服侍他竟成了癡肥。我反駁,我爸才不願意。汪仔阿叔與婦人站立,對我虎視眈眈,一步步向我走來。雨沙沙響,濕氣非常重。
  2. 我在一間平頂大房子前面的草坪上,陸續幾輛車駛來,聚會的前奏,四周好多人,從車子出來一婦人牽狗那般帶著幾隻五彩鳥,美極了。大房子內更像是一間古廟,木柱、石椅,一個陌生老人寂然在長桌上以毛筆寫字畫畫,好長一幅,我一字一字看著,心想一定要記住;他有意收我為徒,示意我去看一個大銅缽,其中躺著一本紅皮書,老人意思是我想要的全在紅皮書裡。我繞著大缽走,焦躁乏力,無法碰觸缽中書。
  3. 電話那頭自稱是我的阿姨而且是一身白的修女,要我趕快去看看我爸是否病倒了。我進房喊他,壁櫥的門框似乎白蟻蛀蝕,他西裝領帶整齊,頭髮茂盛油亮,一手拿帆布袋往裡丟扔物件與一捆捆鈔票,說要去找汪仔。

醒來後,心裡抑鬱,很悶。多夢的經驗,解夢於我有如摩挲粗胚器物裡外的顆粒,直覺認定即可,我爸入殮火葬是穿著西裝領帶,我媽憤恨中燒,居然懷疑,責罵我似的說,送入火爐前西裝若是暗地夆人剝去誰會知。我立即想到汪仔阿叔那句話,兩個島相剋、對衝,偏偏偎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