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頴
普希金的詩,回憶往昔那令人神魂顛倒的愛。
小蔣總統過世那年,我爸隨汪仔阿叔赴港旅遊,太平山頂用投幣望遠鏡看世界如在雲頂,盛極一時的島城在腳下,海風悠悠但有一股力量貫穿胸臆,忽然仿古角亭那裡起了騷動,一群人簇擁著一位大墊肩外套配窄裙的女子,說是某位影歌星在拍攝外景,汪仔阿叔認真看,脫口興奮說是小鄧,兩人看定她,好心情笑開了嘴。
耳邊響起小鄧滿滿東洋味的流行歌,來自那富裕的國家,但大家都是同時代的人,在同樣的風景裡,就有著小小的軟綿綿的幸福感。
正如我現在立在盆地南方,雪山餘脈增生的一條山脊上,我身後的坡地是一大片茶園,奇怪的是幾次來從沒見過一個茶農,去年冬旱,春雨也少,因此茶樹大抵是很可憐的枯乾憔悴。我用攜帶的高倍望遠鏡窺看,正前方遠處一大片的向陽山坡是亞伯特王子正要簽約接下的大型開發建案所在,也就是一片原始山林該有的鬱綠型態,好平常,誇張形容是幾萬年來一直如此,山林有靈,可是知道人為的侵略與災難就要來臨了嗎?
承蒙亞伯特欽點一起隨行,我第一次跟著來勘查,兩輛車在盆地邊緣的矮山裡鑽繞一下午,底盤偶爾吭碰撞了凸起的大石,有路可駛到無路可行,所到之處全是雜樹林與高過人頭、葉緣割人的野草,驚起一群長尾鳥呱呱嘎嘎,我好期待草叢底會有一副棄屍的骨骸。我們爬上一條山脊,黃澄澄斜陽敲鑼那般打在我們背脊,眼前開闊,山脈蜿蜒面朝盆地與天空大氣層,同行的堪輿師下結論,坐艮山朝坤地,飛龍伏虎格局。我盯著亞伯特看他反應,尾指養著長指甲的堪輿師繼續畫虎卵,空汙太嚴重了否則看得到淡水河入海口銀鱗鱗,氣象萬千,只不過屆時社區大門的方位一定得避免死門。
日照強烈,不能直視太陽,盆地上方滿滿的懸浮粒子有如濃霧,因而光線混亂折射,這是希望與懊喪的城,是夢想與墮落的城,是天使與魔鬼共用餐桌的城。我記住這畫面一直到我死的時候,亞伯特立在一塊千萬年的山石上,那野草頂多一年生吧繞伏他身上,他挺胸叉腰,火炬目光瀏覽眼界所有好像指點江山,我們的亞伯特王子啊,將使用畢生功力企劃並建立一座城堡、樂園、王國,為其命名。能夠給予名字的最大,亞伯特王子也因此留名。
有一天我也可以如此嗎?
傍晚去山路快到大路一間竹篙木板搭建的餐廳,資深業務副理老柯解說,不同於大屯山的冷泉活魚,這裡是一種神奇草藥根燉雞湯,放山的烏骨雞喔,包你明天一早大便順暢,滿滿的一馬桶全是宿便排毒吶。
堪輿師大概是因為有我這菜鳥在,眼睛盯著我,食指沾茶水在木桌上畫,江湖嘴若在唸歌,中央山脈即是龍骨,若猴齊天的金箍棒原本是定海神針,此是咱寶島的先天,萬千年前即決定妥當,龍頭、龍尾,一朝風雲起,扶搖九萬里。我偷偷注意亞伯特並沒在聽,他遠眺窗外,向著他那夢想、不、理想中的王國有所思,我似乎聽到他內心他腦子那如同昂貴機械錶雖然細微但其實好澎湃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