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醉翁的「平」與「不平」

「文似看山不喜平」,歷代文人奉為圭臬的創作之道,在歐陽修筆下被演繹得淋漓盡致。一篇〈醉翁亭記〉,便是最好的注腳。

筆下時而山色撲捲面,時而水聲瀉紙端,時而人情喧於亭臺,時而禽鳥嬉於林間。「峰迴路轉,有亭翼然」,短短八字,便有曲折之趣;通篇以「樂」字為脈,山水之樂、遊人之樂、宴酣之樂、禽鳥之樂,層層鋪展又環環相扣,起承轉合間,盡是波瀾起伏的文氣。這般「不喜平」的文風,藏著的卻是歐陽修遭貶滁州時的豁達心境。那時,他身處官場失意之境,卻能於山水間尋得真趣,於宴遊中體察民情,把貶謫的愁緒,釀成了一杯「與民同樂」的酒。

誰能想到,文風奇崛跌宕的歐陽修,生活裏竟是個偏愛「平」的人。這份「平」,是平易待人的胸襟,是平淡處世的從容。

當年蘇軾應試,在考卷中杜撰古語,引得主考官歐陽修遍查典籍而不得。待蘇軾坦陳實情,歐陽修非但不惱,反倒讚其才思敏捷。後來評卷時,他見一份答卷文采斐然,誤以為是弟子曾鞏所作,為避嫌竟將其列為第二。這份不偏私、不忌才的坦蕩,正是他性情中「平」的寫照。就連他的詞作,也滿是這般率性的平易。「庭院深深深幾許」,直言章臺路的幽邃;「淚眼問花花不語」,坦陳傷春的愁緒;與歌妓話別,他會直言「尊前擬把歸期說」的不捨,也會自嘲「人生自是有情癡」的執著。這般不掩飾、不造作的文字,褪去了文人的矯飾,只剩一份常人的真性情。

這份「平」,更是清廉守正的本心。去年遊揚州,我專程尋訪了歐陽修任太守時修建的平山堂。立於堂前,遙想當年,他在此飲酒賦詩、理政安民,竟不知幾百年之後,這裏會成為一處廉政教育基地。史載康熙南巡,曾專程拜謁平山堂,禦賜匾額「賢守清風」,褒獎他的清廉為官。這塊匾額雖毀於鹹豐兵火,可歐陽修的廉政之名,卻如平山堂前的古柏,歷經風雨而愈發蒼勁。如今的平山堂,已然成為揚州市廉政教育的重要陣地,引得無數人前來瞻仰。從一代文豪的為政之地,到後世傳承的廉政標杆,平山堂的變遷,恰是對歐陽修「平」之境界的最好注解——為人處世,當守一份平淡之心;為官理政,當持一份清正之德。

文之「不平」,是藝術的匠心,是為文者對章法的錘煉;人之「平」,是品格的底色,是處世者對本心的堅守。歐陽修的一生,便在這「平」與「不平」之間,走出了一條從容豁達的路。

他筆下的山水,是跌宕起伏的畫卷;他心中的丘壑,卻是波瀾不驚的平湖。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這大概就是歐陽修留給後人的啟示:於文,當求奇崛之趣;於己,當守平淡之心。如此,方能在人生的峰迴路轉間,尋得屬於自己的那一方「醉翁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