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頴
十年一覺寶聚夢,贏得身後荒唐名。
我困惑為什麼在夢中我老爸是以那樣的形象重現?將一捆捆鈔票往帆布袋扔,背著袋子瀟灑離開。第二次我才發覺我爸是用左手扔鈔票,他只有用刀包括剪刀時才是左撇子。魔鬼的左手。我來不及了解並且真正認識他,現在我當他是一個案例研讀,是否足以理解?
他生命的倒數十年因為汪仔阿叔的引介,與寶聚投資糾纏,好比做了一場荒唐大夢。
超越血緣,我記得、理解的老爸只是以下的瑣碎。當然,我為自己的記憶負全責。
1.認同階段:
汪仔阿叔有時懂得自嘲,炎夏無風的下午,進到我家沒有冷氣機的客廳,啪的一聲脆響打開自備摺扇,邊搖邊吟誦:「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王子公孫把扇搖。」他與我老爸談論理財投資,講香港兩大船王仙拚仙、地產商家族的發家內幕,呷一口茶,有如吟講四句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爸笑了,人,用寫的兩撇爾爾。我媽嘲笑,兩尊古早人講話。
寶聚辦公樓明亮溫暖,緩慢、耐咀嚼的前現代與現代交匯,大門敞開歡迎來坐,更像是茶館、菜市場或廟前廣場,總之人氣就是庶民的能量與感染,我們相互需要啊,放眼望去,人人都是可愛的投資者兼會員,每月四分利,年利率48%,利息之前,人人平等,正是那一句老話,利似春潮帶雨來,為什麼固執遵守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古訓呢,好可笑又好蠢,看那每日來報到的富態婦人,膚如凝脂,與柴契爾夫人相似的髮型,戴一副大方框太陽眼鏡坐在大盛的陽光裡,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夾著一根菸,太陽一晃,她等待中的老克臘出現,油汪汪西裝頭,瘦長身型穿著質料很好的西裝似乎聞得到樟腦味,老克臘彎腰傾身,借火點菸,兩人並坐便是坐鎮營業大廳的資深的金童玉女。當然更多數是一如我老爸安靜地來嗅嗅空氣,確定與昨天一樣,我老爸與汪仔阿叔警覺卻假裝沒看見那提著菜籃或穿著拖鞋的,彼此散發著好心情。人好多,進出長川流水。
運氣好,會親眼目睹那傳說中的寶聚創辦人,居然就是一個普通人,毫無架子好和氣,眼神誠懇,不菸不酒不肉,總是腳穿白布鞋,行走徐徐如風,甚至蹲下撿拾磨石子地上垃圾。寶聚三巨頭,另兩位是左右護法,一個魁梧好似怒目金剛,平頭,腋下夾著牛皮皮包,一個完全是專業經理人派頭,聽說記憶力驚人,酒量也驚人,為了買賣期貨,日夜顛倒。神人不輕易現身,若是見到了等同抽到上上籤。
我老爸雖然有些憨有些天真、台語所說的柱直,但老於世故的汪仔阿叔難道不曾懷疑三巨頭?然而一切密教組織的形成,如同完美風暴的形成,各方面的必須條件鬼使神差的到齊了,有需求就有供給,一道強烈的光打中那渴求的心,那麼,各自扮演好各自的角色,敬業演出吧。
古老的那句富哲理的話,我們不可能插足同樣的河水兩次,同理,我們每次看到的都是今天的新臉孔,他們帶來新的消息與話題,寶聚不只是投資機構,將是一個營利事業涵蓋衣食住行育樂的經濟王國,何止是月息四分利,而是黃金共和國。所以我爸與汪仔阿叔開始在家裡研究風水方位,掛起銅風鈴,佈放水晶,牽紅棉繩,呼請冥冥中的財神。
營業大廳的人愈來愈多,得拉高音量說話,一張張給獲利的激情、夢想的激情漲紅如雞冠的臉,在黃金共和國我們是親愛的兄弟姐妹。三巨頭任一人出現了,擁擠中只聽得鼓掌聲如暴雨連綿幾分鐘才歇,傳言那老克臘興奮得心臟不支昏死過去,富態婦人鴨嗓尖叫,業務員與警衛架起疾疾送醫,救護車喔咿喔咿的高頻率好刺耳,卻也好刺激好像財富之神駕臨的前奏,如果死了正好是獻祭大神的牲禮。汪仔阿叔難免略有憂心,說起華爾街的擦鞋童理論,我老爸並不問明究竟,他們亢奮著一起看著透明光燦的玻璃窗,馬路塞車,廢氣黑煙噗噗,行人匆忙,正是一股興旺之氣,九零年代的海島正創造奇蹟,大家受夠了以前的貧窮,老祖宗的智慧說是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得失的天平究竟向那一頭高翹呢,好難說,但風險生信心,三巨頭才又請了方外大師來做了盛大法事並且灌頂加持,法事歷時三天兩夜,留下法器在創辦人辦公室,我老爸告訴汪仔阿叔,這是我們所能擁有最好的時代,我們遇上了,我們幸運。
我可愛又可恥的老爸與汪仔阿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