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睡夢時我們各自的世界9-6

■林俊頴

3.影的告別:

寶聚投資機構倒閉時,債權人超過二十萬,負債總計近千億新台幣。

倒閉第一天,總部的玻璃門被洶湧如暴動的債權人擠破,由於室內空調不足以支應,加上情緒激動導致暈厥者數十位,汪仔阿叔是其中最倒霉一個,引發心臟病而死。

兩年後,我老爸肝癌過世,我認為多少與寶聚有關係。

明朝人沈萬三與寶聚盆的故事流傳甚廣,追究其內在意思是如同精神鴉片嗎?絕大多數人樂於聽聞,沈迷幻想一下也好,普通生活中的一抹鹽味。

寶聚之名的由來,一看即知道。但寶聚不是聚寶盆,我老爸、汪仔阿叔與二十萬個股東全都不知道的一個致命點,他們將自己變成了柴薪投入資本遊戲的大火爐,為三巨頭煉金。

正是、好夢由來最易醒,多蠢自古空遺恨。

有我所夢想的在天堂裡,我一定去,但天堂何曾存在呢;有我所貪戀的在煉獄裡,我還是去一趟,煉獄又何曾存在呢;我一定不存在的未來裡,沒有前去的理由。

今天的影子延伸不到明天的太陽,明天的太陽將今天的收穫曬得香香的。

(只因他在早上東曬的客廳專心畫畫,他的影子好飽滿,在那純粹的只有他一人的時空,他是幸福的。)

於無所有中看見一切,於熱烈希望中跌落,於所有中信以為真。

我們就是我們心中豢養的一條長蛇,它吞噬我們。

老爸、汪仔阿叔,你們安息吧。

亞柏特王子非常重視那個山坡地大型開發建案,已經急著要取案名,我了解他的心理,命名的權柄,名字的召喚一如咒語,他相信冥冥中的神祕力量。他一進公司便點名去他的宮殿腦力激盪,我提出了兩個,藏青小鎮與雪山小鎮,他看我的眼光是稱讚的。當然最後是民主方式投票表決,亞柏特提出的夏木漱石得第一。假民主。有點好笑的是老柯問為什麼漱不改成樹,亞伯特一瞪,答,俗。

貢獻名字有功,中午,亞伯特突然派遣我一個任務,大屯山裡的溫泉社區交屋並營運快三個月,我們公司與建商甲乙兩方還在交接過渡期,我去支援,他兩眼探照燈看我,恩准我支公費租輛汽車。我猜到他的意思,累積經驗為夏木漱石、我的藏青小鎮準備。

那溫泉社區確實遠,行車好像盤山越嶺,我請教老柯,拜股市的瘋狂,這預售案賣得很不錯,雖然沒能克零;一開始規劃,亞伯特甚至提議引進分時度假共同持有合約做銷售。取道陽金公路,與盆地市區的分界,好像手術刀切除膿瘍,芒草牆的山路上空片雲即陰甚且致雨,路彎一樹枯黑枝椏等著吊人,閃過它時才知是遭了雷擊,一分神赫然駛進了霧茫,不知是鬼魅還是仙境,總之茫霧雖然神似純潔少女但使人愁悒,這蘊藏富饒的山脈源於幾百萬年前的海底火山,地熱的威力還在,幸好公權力懂得施以國家公園保護區阻絕人禍開發,但是總有灰色地帶可鑽,車子又轉了個大彎,碎石路嗶嗶剝剝響,彷彿進了谷地,我心裡咒罵,神經病才來這裡買房子。

溫泉社區主要是套房與小坪數,也有獨棟與連棟別墅,硫磺共濕氣腐味簡直水蛭爬進鼻腔,佛羅倫斯紅的屋瓦與外牆瓷磚永遠濕漉漉,涎滴著冷水,時間含水過重遲遲不前,因此發出腐爛味道。業主另建了一棟度假飯店,冷泉溫泉排毒美容、延緩老化加上三餐吃到飽,一直吃一直排泄,最終是一條條肥白蛆。到處是蓊鬱肥厚的大葉植物,大蝸牛若有所思拖行著黏液,蛙鳴嘓嘓也是含著水,植草磚上矗立著俗不可耐的維納斯邱比特阿波羅的雕像,哪天一覺醒來,發覺埋沒在深深的腐葉草木裡。社區後竟然是一片向陽台地,平視海天,凱麗小海第二次來,學港片唐朝豪放女將繩子纏綁腳趾,躺臥草地放風箏,咯咯笑著念,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海風悠悠杳杳自東北方來,或許風中神靈被勾動了凡心,一皺眉,用力扯了風箏,草地上兩人震跳,凱麗尖叫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