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睡夢時我們 各自的世界 9-7

■林俊頴

 

我看了結案報告,與老柯討論,當初的購買主力惑於感性行銷,衝動、不理性,只因不管是自駕或箱型車載送,一路錄音帶播放好磁性的嗓音佐以韋瓦第的四季小提琴協奏曲告訴你這火山群如此多嬌,春花何其嫵媚,不只是櫻花喔,大屯杜鵑中原杜鵑金毛杜鵑紅星杜鵑還有守城滿山紅與西施花也是杜鵑花科,四季皆宜的溫泉水滑洗凝脂,令人遙想楊貴妃唐明皇,從地質地貌、人文風情到自然物種的繁複多樣,整個大台北的後花園全在你的眼前,你盡情擁有,歡喜讚歎,你的兒女將會擁有不一樣的童年??第一次只向你敞開的私密花園??,來賓伴手禮,長頸陶瓶插一隻海芋或野薑花,玻璃試管裝帶露沁綠的蕨類植物,讓他們帶回家朝思暮想,下訂金擁有。老柯呵呵笑說,入住後譟幹撂譙,真正生活又不是卡通影片,度假飯店那邊的生意是還好,但業績上不去,瓶頸了。

我獻計,拉大腹地利用後面的台地在假日、寒暑假搞個藝術季音樂季生活節,若要日本味那就季改用祭,傍晚看海平面落日、晚上漁火,若幸運有滿月更好,白天是親子野外教學認植物與昆蟲,野菜烹飪課,走走魚路古道,膽子再大些,找車商合作來這裡辦新車發表會。老柯喜得搓手,要我立即寫個企劃書。

晚上回程由小海開車,他駕駛技術出乎意料的好,快且流利,車子好像金龜子草上飛,夜晚的山體更靈活有神,幾百萬年的岩層與土壤為地熱催動,嗷嗷啾啾傳送密碼,起來,受苦受難受剝削的土地生靈,起來,不再做人類的奴隸,遍地的熱血已經沸騰,我們要為真理奮鬥,要做大地的主人。我在黑暗中傻子似的笑了。小海開到一處山丘頂,天空碧清,鐵絲網裡是個大雷達,音波瞄準萬里高空大氣層一炸有了破洞,外星生物彌賽亞直線降落,世界重新來過,多麼痛快。空曠處一切都是剪影,大風迴旋,一陣強一陣弱,鑽進我們身軀每一寸,很快我們如同煙霧化入空中。

三個月後,亞伯特又派遣我去一個商辦與住宅大樓建案取經,高架道路上看見兩棟玻璃帷幕大樓光鱗鱗如龍身,但那光黃得病態,某個角度會讓眼球挨割一刀,我有一種不祥之感,想起七零年代的好萊塢災難大片火燒摩天樓。小北與我約在停車場電梯口會合,領我導覽一圈,住宅大樓十二棟,總戶數一千八百戶,棟距窄迫,抬頭便見一溝天,樓叢遮天壓地,夢魘似的巨靈,或說是機器神?人被藐視被碾壓成為一個單位一個數字。小北說,比起香港,小巫見大巫,習慣就好。東北季風刮起時,尤其風洞效應,行人五官模糊毛髮豎立,雨傘與裙子開花,瘦子足以乘風浮行,若是寒流過境,彷彿跌進碎冰河流。冬天來台北看雨,算什麼,有種來挑戰急凍體驗,我跟親朋好友下戰帖,能在這社區戶外待過十五分鐘,我請吃麻辣鍋,小北說。亞伯特於此案一開始的企劃好轟動,市內移民計劃,跨過一條河翻轉生活品質;紙上夢想,看來確實誘人。

十二棟大樓,仰望得脖子折斷,每一根椎體光潔,秩序,理性,現在正是最美的時候,還沒有冷氣機與管路與鐵窗雨披醜化立面,據說通靈高人指示,棟體按照方位交錯佈陣,樓頂綿延向著日月星辰,勢如飛龍。

但是量體太大,地基開挖前銷售率不到六成,亞伯特鐵青著臉捶桌,不甘失敗,繼續鏖戰,磨著心志眼看它起高樓,有如大神一尊尊立起,竣工期間上到高樓層,那日無風,空汙致使沙灘似的瘀青雲層一橫千百里闊,鹹鴨蛋似的燃燒大落日施展幻術融化其上,對我們的盆地城市沒有絲毫憐憫,意欲焚城,對勇於直面對視的他一人睥睨又嘲笑,亞伯特仿效老電影亂世佳人的郝思嘉握緊拳頭對天發誓絕對不再挨餓,他會證明時間站在他這一邊。

歷史的定律,佳人總是命運多舛,謠傳某一棟有人跳樓,真實是隔壁的商辦大樓有個重度憂鬱症職員加班到深夜,夢遊似去到小丘雜樹林吊死了自己。之後隨即傳說鬧鬼,夕陽下的新樓滿目淒涼,好像已經過了幾百年,此島此地成了無人荒廢。環繞社區的道路拓寬,必須移植那一列數十年的老茄苳樹,護樹團體來示威陳情,一長髮嬉皮狀男子爬上樹幹以鐵鍊纏繞綁在樹上,誓言樹在人在,樹亡人亡,媒體亢奮報導他的起居注。亞伯特又動怒,罵道這些人知不知道一棵老樹市價多少,移植又要花多少錢,到底人重要樹重要?很快大家忘記了,卻颳起了亞洲金融風暴,人人第一要緊是捏緊錢包,何況買房,亞伯特逆向操作,出國無目的漫遊,放空,據說第一站是去了日本的某個音樂祭,假裝自己是亞洲第一富國的懂得享樂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