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蕭 畫／嚴玟鑠
一、潮汕功夫茶也藏不住的少女心思
五月中旬我在漳州參與閩南師範大學的學術研討會，其時正是我推出茶詩合集《茶澤》配合書法、茶器展的月份，研討會中有許多年輕學子順勢選擇《茶澤》作為論評對象，我也趁此機會重新審視自己與茶的諸多情牽絲線。
也湊巧大陸目前最熱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正在漳州上映，片中主題曲〈月下煮茶〉巧妙以茶為抒發客體，委婉動聽，髣髴我將三本茶詩集，合而以《茶澤》新面貌出現，是為了與〈月下煮茶〉結緣做著準備？《茶澤》自序中，我細細回憶，與阿嬤烹茶（hiânn-tê）、煎茶（tsuann tê）的細節，未嘗不可以說是思念阿嬤，給阿嬤寫的另一種情批。
——所以，是不是有一些大的因緣在扯動我們看不見的線？
《給阿嬤的情書》以潮汕語發聲，「潮汕」地區泛指現今廣東東部潮州、汕頭、揭陽三市所涵括的地方，以前就聽說潮汕話廁身在滿是廣東客家族群中，卻獨獨能與閩南話相擬近，原就有一種遙遠的親切感。小時候住的八卦山腳的「朝興村」，站牌上寫的是加了三點水的「潮興」，村裡人自稱是「Tiô-hing-tsng」（潮興庄），發「潮州」的「tiô」音，不發「朝代」的「tiâu」聲，似乎「潮興」也在呼應著「福興」福建移民興旺之地、「廣興」廣東移民所興建的村庄，潮州人也自有他興發的開闊空間。
根據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的家族史料記載，社頭鄉當地的拓墾家族（例如張厝村的張氏家族），其開台祖先就是清代康熙、雍正年間（1662-1722，1723-1735），由廣東省潮州府饒平縣渡海來台，並逐步移墾至彰化社頭、員林、永靖一帶。再根據維基百科查證，早期先民來到社頭東側的八卦台地山腳下（舊稱石頭公庄）開墾，在此建立的小聚落就被命名為「潮興」，意思正是「潮州府移民興旺之地」。現在唯一還可以證明「潮興」二字曾經存在的是彰化縣內的鄉道「彰154線」，清楚註明「海豐－潮興」，這是田尾鄉與社頭鄉之間的主要聯絡道路，海豐在西，起站是田尾鄉海豐村、仁里村交界，國道一號東側的「彰152線」岔路，一路向東到朝興村（古地名「潮興」）聚落南側的「縣道137線」（即山腳路）交叉口（那是我家三合院走出來的巷子口），全長13.5公里，這154線還顯示著「海豐－潮興」的起訖點。
我不一定是潮州人，但住居在潮州話可能在耳邊講著、響著卻不覺殊異的「潮興」村。所以，欣賞潮汕語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看著銀幕上的中文字幕，聽著葉淑柔、鄭木生、謝南枝的對話，甚至於聽唱〈月下煮茶〉（沈丹揚作詞、李奕瀚作曲、陳佳演唱），都能了然那語氣的細微變化，甚至於是一種「享受」——享受那特殊的在地感，潮汕音色的親切。
《給阿嬤的情書》敘說的是二十世紀40年代，潮汕男人鄭木生「落番」去馬來西亞、暹羅謀生，不幸在異鄉去世。他在泰國租屋的女房東謝南枝不忍傳遞噩耗，中斷一家的生活寄望，仍然以鄭木生的名義，持續給他潮汕的妻子葉淑柔寄信寄銀報平安，持續經營鄭木生在泰國努力的中文教育，整整18年，成長了潮汕與暹羅的少年。多年後，鄭木生的孫子因為缺錢赴泰尋親，才揭開了這個事實。海外移民的艱困，相濡以沫且知恩戴德的情義，愛與思念所潛藏的批信，文字感人的力量如「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如「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如「切要平安，即為團圓」，處處讓人感同身受而落淚。
電影裡的主題曲〈月下煮茶〉，卻另有一縷藏不住的少女心思，以茶香伴著歌曲心聲，或許傳得更久遠。
二、〈望春風〉裡彈琵琶
〈月下煮茶〉一直敘說著少女的心思，娓娓不斷……
「月圓夜，孤影起爐火∕日子悄悄又添歲∕尚好人家地塊找（在哪找）∕夜深膠己（家己、自己）來煮茶∕靜待好水配好茶∕風啊輕輕吹」
「舅妗姑姨忙催嫁∕心內無譜彈琵琶∕月下問花花未應∕花容月貌去不回∕繁花終將成落花∕觸景生情」
「身在何處少年家∕繁花到底落誰家∕我願今夜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
「心在何處少年家∕繁花到底落誰家∕我願今生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
這讓我想起電影發生的1930-1940年代，台灣正風行的《望春風》（李臨秋詞、鄧雨賢曲，1933），以少女懷春的心暗喻殖民統治下台灣人熱切想望的自由與美好。
這兩首歌，相同的意象是：當著「少年家」，心內「彈琵琶」。
台灣漢人文化裡南北管、民謠樂器甚多：月琴、大廣絃、殼仔弦、嗩吶、品仔（橫笛）、三弦、單皮鼓（板鼓）、大鑼與小鑼（響盞）都是。潮州也有二弦、三弦、揚琴、嗩吶、椰胡、深波（銅鑼）、潮州箏。兩首歌都不選用，獨獨挑了「推手為琵，引手為琶」的彈撥樂器，是因為秦漢以來，琵琶就承載了豐富的文化底蘊嗎？
《望春風》因風起興，甚至於也因為風而誤以為玉人來，意象單純而一貫。〈月下煮茶〉則以茶為引，有著更深的盼望「靜待好水配好茶」，更有主動邁步的「今夜為你先煮一杯茶」的積極心，讓你也聽到少女心內自動推風、引水的琵琶聲。
你我不該讓花月獨享天地的美好。
三、今生為你先煮一杯茶
〈月下煮茶〉，有人說，煮茶、沖茶兩說潮汕皆行，應該是「沖茶」比較適合。朋友來訪，我們取幾克茶葉置入茶壺，提開水沖泡，四十秒、五十秒，剛好適口。——其實，這是現代人的節奏。
真正「潮汕功夫茶」，我曾到潮州觀摩，那是一套備器、沖茶、斟杯、品飲融為一體的嚴謹「十八式」，首步是「茶役階段」，包括備器擺案、生火升溫、淨手靜心、候火成精、賞茶觀色、潤具燙器六式，屬於茶人的基本工夫，如果這時是以炭火煮水，單單扇風將炭燒到沒有煙火氣，自己也能沒有煙火氣，那就是修養的火候了！其次才是「茶藝層級」，投茶入壺、注水醒茶、懸壺高沖、刮沫清湯、加蓋燜泡、溫盅待茶，茶藝師手藝嫻熟，精巧美善的「功夫」展現時期。第三階「茶道境界」，關公巡城（低斟）、韓信點兵（點底）、陸羽敬茶、上仙聞香、靈根審韻、林中問道。至此，才是鳳凰單叢完整的啜味辨香工序。所以，「沖茶」云云，方便法門；「煮茶」，是從升火煮水開始，工役、茶藝更見真誠意。
我喜歡「煮茶」的慢工細活，注水也注情，古典的敦厚亦即當代的溫柔。
這首歌完成於電影拍成之前，原不與電影情節貼身而飛，但是放在謝南枝與葉淑柔老年相認相惜之後，適時補足了潮汕文化裡深層的茶文化浸潤已久的根柢、人性中穩健的情愛寄望，讓浪跡天涯的苦有一處可以舒放、安頓的所在。來得正是時候，在謝南枝與葉淑柔老年相認相惜之後。
如果仔細品賞這首歌，第三、第四節的旋律相同，但歌詞有細微的變化，第三節是「身在何處少年家……我願今夜為你先煮一杯茶」，第四節已為「心在何處少年家……我願今生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茶，許了身心兩安的願，許了今生、來世長久的幸福。
看《給阿嬤的情書》時，我是這個時候流下止不住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