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在那抹橙紅裡

■葉芳鈴

旅居北美多年,見過金門大橋上翻湧如潮的海霧,也見過優勝美地巨杉沈默而高遠的輪廓,還有太浩湖盛夏時節那一泓幾近透明的碧藍。異國的山川湖海,看得久了,竟也成了日常。只是每逢春深,百花爭妍之際,心裡總隱隱覺得,似乎少了一抹家鄉獨有的紅。

小時候,暮春時節一到,台北街頭的行道木棉,便搶先綻放。花開時,枝頭不見一片綠葉,只有一團一團厚實飽滿的橙紅,像火,像雲,帶著幾分野氣與張揚,彷彿要將整片天幕燃盡。

我們總愛撿拾落花,將花瓣撕開,裡頭藏著圓滾滾的黑色種子,裹在柔軟的棉絮裡,像一個個小小的祕密。有時索性把整朵花當毽子踢,笑聲與汗水混在一起,花瓣碎裂,汁液染紅了手指,也悄悄染紅了那段不知憂愁的時光。

後來遠渡重洋,落腳在北加州,陽光明亮而乾燥,天空常年湛藍,林木高聳入雲,野花遍地鋪展,史丹佛大學的棕櫚筆直而規整,但在那樣疏離的風景裡,始終尋不到那抹帶溫度的紅。也許是氣候不合,也許是這片土地從未學會這種開法。久而久之,那抹橙紅便在記憶裡慢慢褪去,淡成一縷若有似無的影子。

直到回到台灣。

春分剛過的一個清晨,和先生漫步花博公園,拾級而上來到鄰近的「昨日世界」。遠遠地,便看見地面鋪著一層沉甸甸,飽滿、溫潤、帶著質感的紅。心裏一緊,不自覺加快腳步。果然,是木棉。

滿地落花靜靜躺著,有的仍完整如初,有的微微蜷曲,邊緣泛著時間的赭色;枝頭掛著的花朵,在風中搖曳。「啪」的一聲,一朵木棉悶雷般地砸在地上,聲音並非清脆,倒像是隔著歲月,輕輕扣擊在心門上。

我蹲下來,拾起一朵,指尖觸及處,是帶著生機的豐厚與濕潤。堅韌的花萼穩穩托住生命墜落後的餘溫,即使離了枝頭,姿態依舊挺拔,不顯半分狼狽。

湊近鼻尖,只嗅得一縷淡淡的草木清香,極其素淨。瞬間,原本模糊的歲月雲煙,竟在這氣息之中慢慢定形。原來,那些早已隨風散佚的舊事,從未真正遠去;它們只是靜靜伏藏於時光的褶皺裡,守著這份熟悉,等待一場越過山海的重逢。

陽光自枝葉間篩落,在滿地橙紅上潑灑出一片斑斕,宛如覆上一層溫柔的金紗。行人來去,輕輕繞行,沒有人刻意停留,也沒有人忍心踩踏。對這座島嶼而言,木棉或許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季節風景;但於我,卻是一場跨越歲月的相逢,是漂泊歸來後,驀然回首時落下的寬慰。

木棉花的花語象徵堅韌不拔和珍惜眼前幸福。當它綻放,總帶著一種近乎轟然的氣勢,而凋落,卻乾脆俐落,一朵一朵直直墜下,不糾纏,不遲疑,彷彿早已與風與地達成默契。有人說這是剛烈,我卻更願意相信,那是一種篤定。篤定地燃燒於枝頭,篤定地歸返於泥土,也篤定地,在沉寂之中,等待下一個春天。

而我,也在這篤定的橙紅裡,重新沈澱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