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紫藤架上有老燕樓

文‧攝影/劉惠芳

「驚蟄」一過,加拿大倫敦的風便軟了下來。我們一家四口移民並棲身於一處寧靜的老社區,日子素樸安閒,少了紛擾,多了清歡,因為紫藤架上的紫崖燕與松鼠。鄰里往來有禮,異鄉的歲月便在緩慢的節奏裡,慢慢紮根、安定下來。

我總愛佇立窗前,目光常常被對面庭院的紫藤架與老燕樓深深牽引。枯褐的紫藤枝條如網般鋪滿木架,老幹蒼勁卻依舊蓄滿生機。一根細鐵桿從藤架正中間直挺向天,頂端有座三層高的多層燕樓,在我看來,它像守護者般與枯藤相互依偎,也是社區深處最溫柔的一道風景。

與老鄰居閒談時才知,紫藤已四十多歲,燕樓近半世紀依舊是三層高。粗壯扭曲的老莖深紮泥土,藤蔓一圈圈仍在生長,燕樓居然還帶有屋頂,可見當年造屋人滿含體貼的心意。正值初春,紫藤枝條枯褐色,可想而知春末夏初時又是花串垂落。在我看來,那不是一時的燦爛,而是歲月沉澱後的豐盛,也是時光釀就的安穩,靜靜訴說著美好。

據悉,倫敦一帶向來是紫崖燕喜愛棲息之地。望著紫藤架上的老燕樓,心中總是湧起陣陣柔軟。這小小的三層建築,藏著人對自然、對動物最深的體恤,善待生命不用張揚,不用刻意,卻在歲月裡留下溫暖的印記。

人常說,萬物各有其序,自然自有節律。眼前春花將至,紫藤即將綻放,或濃或淡,或雅或豔,點染天地,生機滿溢。只是這座承載著善意的老燕樓,如今早已被松鼠佔據。老鄰居時常為紫崖燕抱憾,嘆息弱小的飛禽失去了棲身之所,我卻在這小小的紛爭裡,讀懂了自然最真實的模樣。

燕樓當年雖為人手所造,在自然中不過是一處遮風避雨、溫暖安全的洞穴。無論是為鳥而設,還是被松鼠棲身,皆是人類心疼萬物求生的本能。我們無法責備松鼠的「佔領」,牠不懂人為的規則,只知此處安適,便以此為家。有時我們以為,只要傾注善意、給予守護,便能如願以償,卻忘了世間萬物,從不因人的心意而改變軌跡。

我們且反省,人總習慣設計、安排、掌控,以為一番好意便可規劃一切,卻忘了自然也有法則,就像老燕樓走了飛禽來了松鼠。早年居民築起這座鳥屋,是為善待那鬧熱的林間小樂隊——紫崖燕,從不是要強行定義萬物的生活,只是出於一顆柔軟的心。

如今紫藤架上的舊燕樓被松鼠佔據已有數月,我也學了生活的功課,況且不再聽到紫崖燕似金屬風鈴般的叫聲,反倒多了幾分清歡清靜。松鼠占巢絕非為惡只為生存,紫崖燕暫失居所,非為不幸,這是大自然恆久的運轉,是宇宙間不變的秩序,人類終要順從更宏大的節律。

其實整個北美東部的紫崖燕,秋冬時都遠赴南美洲亞馬遜盆地,春暖之後便會千里歸來。牠們長途遷徙自有生存的智慧,不必為之憂慮。聽老鄰居說,社區裡有多個舊燕樓,都是當年居民的心意。想想近半世紀前,有人願意在紫藤架上為飛鳥築屋,將善意融入風景,將體恤化為行動,這樣的溫柔,穿越時光,依舊動人。

多個燕樓相繼易主,即使老鄰居多有怨言,我仍相信,世間不論強弱,都有生存的權利,都值得被溫柔以待。天上的飛鳥不種不收,依舊自在翱翔;地上的萬物順應時節,自然蓬勃生長。這便是大自然最樸實的道理,也是生命最本真的初心。且讓我們放下強行干預,心存敬畏,學會尊重,學會與萬物和諧共存。

我總在心底期待四月五月紫崖燕定會成群歸來,翩飛於紫藤架上。即便舊居被占,牠們亦能尋得新的棲所。而那架老紫藤,依舊會年年枯榮,歲歲花開,不為一時的遺憾而凋零。這座紫藤架上的舊燕樓,已存在近半世紀。舊樓易主,紫藤不敗,那些深藏於心底的柔軟與體恤,如同紫藤的根深紮泥土,也讓我們年年綻放自己。

《馬太福音》6:26不也如此記載:「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裡,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們。」我們且相信微小生命皆被看顧,願多以柔軟心腸相待萬物,以敬畏之心守護人間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