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一中二年四班 ◎陳俞叡
在深海一千米之下,孤獨是頻率52赫茲的聲響,那裡沒有光,只有層層疊疊的幽藍,像一場永不甦醒的夜。海水緩慢流動,壓力緊貼身體,時間被拉得很長。一聲低沉的歌在黑暗中擴散,震顫、迴盪,卻沒有回音。那不是悲鳴,而是一首無人能解的詠嘆。
因為聲音太高,與其他鯨魚錯開了頻率。於是在無邊海域中獨自游動,歌聲穿透冷冽的洋流,卻只沒入虛空,而牠仍然一次又一次的鳴唱,彷彿深信只要繼續唱下去,就能找到共鳴。我常在人群中看見牠的影子,或者說,看見我自己。
那是一次朋友的聚會,話題在笑聲中快速流動,有人講起流行的趣事,有人模仿網路段子,空氣熱烈而輕快。我坐在其中,跟著笑、跟著點頭,在該附和的地方精準附和。那是一種熟練的節奏,像背誦過的對話,安全而不出錯。輪到我說話時,本想提起最近閱讀卡繆的《異鄉人》,但看著對面朋友期待笑話的眼神, 只得臨時改口,用浮誇的用詞和語氣包裝對公車擁擠的抱怨。笑聲延續,氣氛持續流動。
那一刻,我就像52赫茲的鯨魚,發出的聲音無法在任何人的雷達上成像。為了不破壞節奏,只能把真正的自己摺疊起來,吞回肚子。明明身處人群之中, 卻無話可說,原來這種荒涼,比深海一千米的黑暗還要安靜。
曾經我以為,這是缺陷,以為是我不夠圓滑,過於怪異,才無法融入眾聲之中。然而,看著那隻鯨魚,我開始明白,孤獨不全然是悲傷,更不是錯誤。牠從未想過改變自己的聲音,不調低頻率,並非傲慢,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誠實,牠明白,一旦為了被聽見而改變自己,自己的歌聲就不再完整。牠游過大半個地球, 穿越冰山與洋流,孤獨成了一種選擇:不迎合,不妥協,用原本的樣子穿越整片幽藍海洋。
關於52赫茲,我想說,這不是錯誤,只是不同。或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存在著一群同類的泳者;又或許那群鯨魚不會相遇。但重要的是,當我不再為了乞求共鳴而調低靈魂的音階,我終於聽見了自己。我就像那隻鯨魚,在無人回應的時刻,依然讓聲音在胸腔裡震動;每一次張口,都像是對深藍最誠摯的擁抱。 縱使整片海洋靜默如謎,我仍能昂首前行,因為完整而不被削弱的歌,本身就是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