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跨界學者詩人米家路的詩集《蟲洞玫瑰》。平日就喜歡看米老師在臉書上發的圖——林間的鹿與紅狐、池邊的蒼鷺、枝頭的雛鳥、花叢裏的蝴蝶,還有四時不斷開落的花木。他也並不僅僅是一位棲居林間的現代隱士——家中常常高朋滿座,在課堂與各種藝文聚會中,同樣神采飛揚。
我常常詫異於他的openness,彷彿世界的人與物在他那裏總能彼此貫通。讀了這本寫於疫情初始時期的《蟲洞玫瑰》,忽然明白了這種無縫連接從何而來。在他的詩裏,封閉中的個人生活、自然萬物與遙遠歷史不斷彼此穿透;所謂目擊成詩,也是一種不急於裁斷的凝視,讓那些隱而未見的關聯慢慢浮現。正如他在序言中所說,詩集裏的每一首詩都是對緣起共生(interbeing)的注釋:萬象互相依存,互相滋養,生生不息;每一次書寫,都是在探尋存在之間的互界(interface)。
這本詩集以雙語寫成。如宋明煒老師所言,漢語的意象美學與英語的邏輯張力之間,時常發生摩擦與融合;而米家路親自參與這種跨語際的詩意生成,使兩種語言的並置本身也形成了一種蟲洞效應。讀者在其間穿行,感受到的是意義不斷折疊、躍遷的過程。
一本新的詩集,每首詩的時間標注距離今天不遠。我喜歡這種標注,因為我自己也寫詩,也這樣標注。時間的標注除了提示詩人的寫作年代,也證明詩人的寫作生命力。
中英文對照的詩集。我知道米家路老師長期生活在美國,但是我依然無法猜測作者是先寫了英文,翻譯成中文,還是先寫了中文又翻譯成英文。兩種語言的自由切換在創作過程中,並不是輕易可以做到的,只有少數人才有能力嘗試。
我還是扎入中文吧,畢竟是我的母語。我先選擇了五首短詩,是我深入閱讀過的,就像滿桌的美味佳餚,我不能把所有的菜一下子都倒進嘴裏。我只想一點一點細細品味。
米家路老師在序言中提出了目擊成詩的寫作方式。我跟隨他的眼睛看到了靈物志裏的動物。比如〈無題五首〉裏第一首的野鵝。冬至是北方最冷的季節,天空藍而遙遠,這時的野鵝蟄伏於狂野,如此安靜,鳥喙如犁置入泥中,期待溫暖?直接衝向溫暖?還是挖掘溫暖?詩人沒有提到春天,但是有暗示有隱喻,詩歌就會充滿張力。第一首猶如音樂中的主題呈現。
1
天空深遠而湛藍
冬至的野鵝蟄伏於曠野
靜息,把尖犁般的喙
戳入微溫的軟泥中
第二首依然是鳥。活靈活現的鳥,瞳孔顫動,詩人一下子讓時間跨越一年。然後視覺點在雲端,手的感官撫摸風裏的羽毛,柔軟。第二首裏詩人調動了更多的感官,將第一首主題曲進一步展開,很有音樂作品的結構框架。
2
一隻鳥的瞳孔顫動
地球就轉了一輪
我在雲端上漂浮
觸摸風的柔軟羽毛
第三首出現的植物杜鵑花。此時的視覺點降到低處,即使花朵有心向上眺望,即使能夠抵達雲端,即使能夠看到黑暗中貓頭鷹的眼,讓花的視覺轉移到鷹的身上,那麼鷹是否杜鵑啼血?這裏的最後一句是著名的典故,是詩人對中國古典詩詞的繼承和致敬。杜鵑啼血,源自古代蜀國君主杜宇(號望帝)的傳說,望帝受人們愛戴的帝王,望帝死後,其魂魂化為杜鵑鳥(又稱子規、杜宇)。因對故國和子民充滿眷戀,日夜悲切哀鳴。杜鵑鳥因悲傷過度,滴落的鮮血染紅了漫山遍野的花被稱為杜鵑花。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比如唐代李商隱的〈錦瑟〉中的望帝春心托杜鵑和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旦暮聞何物?杜鵑啼猿血哀鳴,均借杜鵑啼血來抒發內心的感情。想必米家路在這首詩裏用到的典故,也包含了詩人對故國的思念之情。第三首猶如展開式之後內容更為複雜變奏曲。
3
從杜鵑花的心臟眺望,雲端上
一隻貓頭鷹的雙眼在顫動
從貓頭鷹的雙眼遙眺
是否杜鵑花的心臟在啼血?
第四首依然詩人看到的是巨鷹,眈眈的眼神非常犀利,加上蛇形般的利爪(有毒嗎?)要知道貓頭鷹可以貼著大地起飛,那翅膀是沒有聲音的。當貓頭鷹和白色的鹿相遇(白色的鹿是很罕見的),黑色的瞳孔是兩者相望距離的連接線,一白一黑對比強烈,也非常醒目。動感、張力再次出現,詩裏的語言給人一種棱角分明的尖銳感受,有點紮心。
4
看那,陽光下的貓終於露出了它眈眈的巨鷹
蛇形般隨利爪在大地上展翅
在貓頭鷹與白鹿之間唯有旋動的黑色瞳孔
而不動的卻是他們之間相望的距離
第五首,終於天鵝回來了,溫柔回來了。水銀潑灑的白,電流的韻腳,這些強烈的詞語刺激,能讓人感受九死一生的誘惑,而死亡為何不可以有吸引力?但是,接下來的動感可以變成(被眺望成)靜態的琥珀,激情也是,勃發被凝固。這首詩,正是在這種安靜中,讓全詩結尾,猶如餘音戛然而止。
5
總是渴望水銀潑灑的白
禁不住瀕死的誘惑
天鵝掠過眉稜
她溫柔的雙翅
激發電流的韻腳
瞬間令眺望成琥珀
凝固才勃發激情
米家路老師很擅長觀察動物,描寫動物,以動物替代人對世界的情感認知。他把自己隱藏得很深,他詩裏的動物生動傳神,彷彿他就是單純在追蹤著自己眼裏看到的動物,很純粹的觀察,長焦鏡頭式的拍攝,但深水暗流的情感還是可以感受到的。
作為詩歌人本身的表達風格和特徵,米家路的詩,詞與詞之間,句與句之間,章節與章節之間,包括出現的動物,動物身體的局部細節之間,都不是平滑的連接,一直都在跳躍,不是一般寫詩人常用的那種跳躍,而是跳越跨度很大。這當然是詩人多年功力的表現。這種任性的長度會對讀者造成一定程度的挑戰。就像我們欣賞書法裏的狂草那樣,那種筆斷意連的筆法,要靠一定的程度的閱歷、豐富的讀詩積累和閱讀過程的思考,才可以真正理解詩義、歧義、和多義,讓閱讀大於寫作。
米家路的詩是可以細細反覆閱讀的那種,他詩歌內容和寫作風格,不是那種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清純風格,若是簡單歸類,屬於陽春白雪的那種,尤其是這組〈無題五首〉,用詞精煉簡潔,但是內容多重的含義很充沛。想來值得我把整本詩集細細閱讀一遍。讀詩,也是一種力氣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