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守鋼 畫／陳之麟
（一）
酒+詩=李白！
這貌似算術公式的排列可說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但是，與1+1=2並列站隊也並非不可。因為不用計算，早已是世間的常識。不只是常識，好像跟在後面那把又硬又重的鐵鎚似的感嘆號，從小就與唐詩一起狠命地嵌在腦海裡了。
不過，奇怪，到了這把年紀的如今，有一晚喝醉，居然夢見了鐵鎚的感嘆號。因為仰慕已久，不禁伸手從下往上慢慢摸去。竟發覺鐵鎚的下方冷冰冰沒有變，一個圓點，但摸到上面時，感覺不如想像的那樣垂直，而是彎曲的，彎得像鐵鉤。
啊呀，是說，感嘆號變成問號了！？
對，幾千年的感嘆號變心，成了問號。
不僅如此，還聽見「鐵鎚」和「彎鉤」的對話了，順手記錄如下。
彎鉤（小聲地）問：說起李白大哥，詩聞名，酒更聞名。不過，他一輩子究竟飲酒多少，飲後作詩幾首？
被問到的鐵鎚頓時怒聲濤濤起來：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再明確不過了，你小時候沒背誦過嗎？
彎鉤畏畏縮縮道：背當然背過，小時候誰沒背誦過？
鐵鎚：雷打不動的千古傳誦，還是鐵桿酒友杜甫在《飲中八仙歌》裡對李大哥酒量的批語，不，評語，響噹噹的蓋棺大印！還用懷疑嗎？
彎鉤：沒有，哪敢啊。
彎鉤自知理屈，就將彎曲的身體向鐵鎚靠近，想退下堂，耍賴變回去。但鐵鎚硬擋著門檻，鐵鐵地不讓彎鉤有鑽空子的縫隙。
拉鋸戰相持了一陣之後，彎鉤無法，換了一個角度再發動小攻勢說：
哼，好一個「斗酒詩百篇」！一斗酒正好寫出一百篇詩章來了嗎，還是九十九篇，或是一百零一篇？
鐵鎚似被彎鉤彎彎的部分猛擊了一掌，有些傻眼，猶豫片刻後說：
一千幾百年前，根本就沒有計算機之類。精確的數字當然不會有，模糊的卻無數。這是古人的流儀，怪不得。
見彎鉤沒有提出異議，鐵鎚繼續帶勁：
就比如說，莊子的《逍遙遊》說到大鳥鯕鵬，有「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說是這麼說，誰看見過這麼大鳥？佛教裡有九重天、十八層地獄什麼的，又有誰見過？《西遊記》是小說，不必計較，但寫法很有些不著邊際。說孫悟空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這是多長的距離？地球大，直徑也不過兩萬五千里左右，悟空的一個筋斗就是地球的四倍，他要飛到哪去啊？
彎鉤當然也同感：
「酒逢知己千杯少」也是一例。不可能一次能喝千杯吧。說來李大哥的詩句也沒輸給祖先吧？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這是瀑布，一千公尺的高處流下來，還不算厲害。他寫憂愁的詩了不得，那句「白髮三千丈」至今人們還愛吟誦呢，但是，細究起來，白髮能有一萬米長嗎？
不可能！鐵鎚猛地一大錘擊下來！又覺得有些失態，住了嘴。
過了片刻，彎鉤開口：
這樣爭沒意思。既然李大哥一斗能寫出一百首詩，就是說，喝酒與寫詩等於是他的左右臂。那麼，我們來查查他一生究竟留下了多少首詩，又喝了多少酒，大致有個範圍吧？ 彎鉤向鐵鎚提議。
鐵鎚一聽便答：不壞。
不幾天，彎鉤搬來了1977年由中華書局出版，全3冊的《李太白詩集注》。此書曾收入於《四庫全書》，由清朝學者王琦註釋。
書跋稱，詩集從《李翰林（李白）集》收集776首，又廣搜逸稿後再得225首。所以，李白大哥一輩子共寫了1001首，應該是權威數字。
不查不知道，一查倆人都倒吸一口氣，齊聲道：哎？ 就這些？遠遠不止吧？
肯定遠遠不止，鐵鎚又補充一錘。
還沒從驚訝的數字回過神來，倆人繼續查閱，要找出不只這一點的數據。過了一會兒，鐵鎚發聲：你看這段寫的，這位「一注可以敵千家」的王琦大學者不也說嗎，因為戰亂等原因，所以僅存十之一二而已。其實，大概寫了不只一萬首詩了吧，我猜。
彎鉤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李白斗酒詩百篇」的確是杜甫酒友寫的，但是，他並沒有留下李大哥的詩篇存萬首的文字。
這倒也是，鐵鎚同意。
彎鉤繼續說：記得杜甫寫過一首《不見》的詩，敘述因很久未有李白的消息，十分思念，稱李白：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從這裡看，估計李白詩在千首，杜甫生前就略有把握的吧。
彎鉤說完，又去刷手機查資料、做了一些補充道，不但杜甫，唐朝晚期詩僧齊己（863–937）、宋朝散文家范仲淹的次子范純仁都有詩為證，說李大哥詩的數量在一千首上下。
鐵鎚和彎鉤本想弄清李大哥的酒量究竟有多少，現在酒量還沒眉目，而詩仙寫了幾首詩的數量竟沒譜了。但是，鐵鎚不罷休，一口咬定李大哥萬首詩篇不在話下，所以才爭持不下。
彎鉤無奈，繞道說：這樣吧，我們不妨再查查杜甫、王維、白居易寫了多少首來作旁證怎麼樣？與他差不多同時代的人的詩量也許更接近詩實吧。
鐵鎚勉強同意。
於是，各自又開始刷手機。不久列出以下數據來：
李白（701-762，享年61歲），詩仙。一生作詩1001篇（暫定）。
王維（699-759，60歲上下），一生作詩400餘首。
杜甫（712-770，享年58歲），詩聖，一生作詩1405篇。
白居易（772-846，享年74歲），被稱為唐代最高產的詩人之一，現存3000首。
彎鉤小結說：從這些旁證來看，說李白大哥一生有千篇上下的詩作應該也沒有太離譜。問題是，一千首的數量是多還是少？
鐵鎚接口：詩仙的詩不算多（與白居易比），也不算少（與王維比），與酒友杜甫不相上下。啊呀，長見識了。
彎鉤插嘴：但千萬別和乾隆大帝比哦。大帝每天國務、公務、私務纏身，卻絕不耽誤作詩。一生寫了四萬三千首，了得。到底彎鉤知識豐富，補充說。
鐵鎚：這也就是說，一天平均作詩四首！乖乖，作詩的機器人哎。
彎鉤插嘴：但是，稱乾隆為帝的人不少，稱他為詩人的不多吧？
鐵鎚：這倒也是。統計數據面前不得不服。看來，杜甫的統計最接近事實。
這就是說，詩不在多，有質才行。
鐵鎚定音。
（二）
鐵鎚和彎鉤之間的對話還在繼續。
彎鉤：李白一生詩千首。由「斗酒詩百篇」推斷，是否大致可以算出他一生喝了多少酒？
鐵鎚應聲：一斗百篇，一千首就是十斗，那就是十斗！對不？
彎鉤：那麼，一斗究竟有多少？
鐵鎚：這不容易算嗎？一斗等於十公升。
彎鉤：僅僅這些乾巴巴的數字，沒有立體感。
鐵鎚：我查了一下，一杯水通常是二百到四百毫升。一公升就是一千毫升，所以，一公升大約三杯水左右。而十斗就是一百公升，一百公升就是三百杯。要是依照「斗酒詩百篇」的方程式來計算，李大哥一輩子喝了三百杯酒。
彎鉤：不多吧？
鐵鎚：當然不算多，只見少！但是，喝酒與作詩之間不可劃等號。
彎鉤：此話怎麼講？對這位千古酒仙、千古詩仙，不公平吧？
鐵鎚：我想說，李白不一定一喝酒就作詩，或一作詩就喝酒。也許，作詩時一定喝酒，不過，喝酒而不作詩的時候絕對不會少。所以，再加三倍也不是沒有可能。就是說，他一輩子喝了一千杯酒吧，大約三百公升。李白斗酒詩百篇，一杯一杯酒千杯。
鐵鎚顯得自信滿滿，耍起了貧嘴。
彎鉤：剛才我查了一些無關的資料，放在這裡作個參考吧。例如，活在今天的人，若要活得健康，每天需要飲水兩公升左右，也就是喝六到七杯的水。這樣算來，李白大哥一生喝了三百杯到一千杯酒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這數字是多還是少，是海量，還是井量呢？
鐵鎚迴避說：酒不在多！有質才行。
鐵錘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