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童年的玩具:蟬

■謝建平

 

好友和他兒子在討論蟬叫與不叫的問題,旁邊有位朋友接著問:今年好像還沒聽到蟬的鳴叫?我記得前些日子某天中午,走下公車後,選擇漫步欣賞白天都市人車的奔忙。途經路口等紅綠燈時,分隔島上的高大行道樹冠上,傳來夏蟬拚命的陣陣嘶吼,竟然無視車水馬龍的人間闖蕩,把炎夏的熱氣催向四方,蟬鳴直直蓋過一陣又一陣汽車兵馬闖過的轟隆。

我想會不會蟬早已退休歇息了,才會有人抱怨今年市區未聞蟬鳴。趁著今天中午再度同一個地方開會,會議結束後,故意步行走到路口,樹上的熊蟬依然叫聲震天。相距二、三十公尺之遙,蟬鳴毫不客氣地貫穿車聲,把夏日午後的褥熱全部綑綁起來。

我想起朋友之前貼在臉書上的那張相片,圖片上那隻暗黑色的叫做熊蟬,也就是我們最常看到的大黑蟬。可能因為它是台灣所有蟬裡面「漢草」最好、尺寸最大的,長得像熊那麼強壯吧?所以才獲得如此威名。台南鄉下台語就直接叫它蟬仔,也有少數人稱呼它是「暗晡啼」,原因不明,但是好像都是這麼稱呼它。會不會台南府城裡的熊蟬要到黃昏以後才會叫,所以才會使用這個名字。無論如何,它的叫聲真的很大,很像黑熊在憤怒嘶吼。曾經聽過長輩提起,它小時候的前身是肥大的雞母蟲,藏在陰暗腐植層中躲了數年之後,退掉柔軟的乳白色長衣,首先換上淺褐色的盔甲,改名土蟬仔。等到五、六月芒果盛產的季節到來,它就冒出垂直孔洞(如果是斜洞,洞口有土堆覆蓋的是肚北仔、蟋蟀的巢穴),爬上樹幹,用強而有力的前尖爪勾住樹皮,土蟬再次變身,從上背接近頭部處破殼而出。土蟬加裝飛天薄翼,成蟲熊蟬正式加入夏季合唱團,扯開喉嚨,把夏天吵得特別熱鬧。

什麼都吃的華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雞母蟲、土蟬上桌的機會,甚至連土蟬蟬蛻之後的空殼,也被人們拿來當作藥用。小時候就曾用塑膠袋撿拾一大包蟬蛻,拿去賣給大內菜市場旁阿燈伯仔中藥房換得幾毛錢,然後再跑到隔壁名製作人黃國倫老家開的冰果室換冰棒、治飫鬼。

至於吃油炸雞母蟲和土蟬,我在台灣還沒見過。二十幾年前在中國曾親眼目睹過油酥柞蟬上桌,完全沒有動筷去夾的勇氣。最後在主人誠意且頻頻的勸食下,勉強夾了一隻咬了幾口,硬吞下咽,腥臭噁心的味道還差點當場吐了出來。後來那晚整個強忍、食不知味。吃昆蟲這項絕技,東南亞居民比台灣人勇敢太多了,大凡蠍子、蟲子、蜘蛛、蜈蚣、蚱蜢、蝗蟲等……一大堆天上飛、地下爬的都可入口,或油炸、或燉補、或泡酒,有空去東南亞旅遊,傳統市場上一攤接著一攤,堆積成山的各種昆蟲任君選購。民風不同、飲食各異,心臟不好的奉勸少看為妙,不要輕易嚐試。

印象中看過一齣中國的電視劇,上面劇情演著乾隆還是他老爹雍正,夏天午睡時被蟬聲吵到睡不著,要太監們用竹竿沾上膠去黏蟬和趕蟬,以免打擾聖上龍耳,有礙皇帝的午睡時間,感覺就是件很蠢的事。蟬的身上有保護色,躲在高高的樹蔭之間,幾乎肉眼難以發現,即使幾隻曝露行蹤被逮捕,也無損大軍歌頌夏天的天職。這個原本皇宮內苑為夏天時抓蟬的任務編組叫「黏桿處」,後來不知如何竟然轉身一變,成了皇帝御用的情治單位。有人說黏桿處就是血滴子的特別行動隊,類似明朝的東廠錦衣衛。對於小說、話本、傳奇之類的傳說,添加民族血債、亡國仇恨所衍生的內容,一般都既誇張又不合理。光是血滴子可以在空中滯留,並在數丈之外飛行精準取人首級,理論上,這個發明已是人類機械史上的不朽傳奇,直追如今的無人攻擊機彈簧刀。甚至到今天,以科技之進步、武器之精良,可於數丈之遠輕易割掉別人的腦袋,不只令人心寒害怕,更是令人拍案驚奇,有人會笨笨的站著等血滴子嗡嗡叫的來扭掉腦袋?在沒有衛星定位的三百年前,簡直可說是地外文明、外星科技,也就聽聽就好。文人想像、聊表自慰,這或許也是科技進步創意的來源也說不定?

熊蟬它的腳和肚子中間有兩個淺褐色的蓋子,裡面有灰白色的鳴囊,我們小時候就叫它「耳鏡」,用來判斷公母。取其和耳膜相近之意,真實稱呼不明,這種說法可能來自耳膜,被刺破了就發不出聲音。調皮的童年有人故意弄破一邊,測試音量減少程度,就算它僥倖脫逃,失去一半鳴叫聲量的雄蟬,應該也吸引不到雌蟬的青睞,也就只好孤獨終老。在小朋友眼中,那麼多蟬的品種,反正只要能玩才重要,所以會叫的雄性熊蟬最是可憐……母的肚子沒那兩片蓋子,腳肚相連也掀不開,一般抓到會放生。因為不會叫不好玩,意外的給了雌蟬有了傳宗接代的機會,也讓野孩子有了永續不絕的玩具來源。

蟬在感覺有外來威脅接近時,基於自我保護、避免曝露位置,確實會停止鳴叫。有時受到驚嚇逃離時,還會在空中噴出類似尿的液體,沒有被空中灑水過的不夠資格叫頑童。從小時候台南的大黑蟬、中草蟬、小綠蟬,或是我在馬祖西莒看到的小小綠蟬,統統有這個情形……這畢竟是物競天擇、食物鏈重複循環的一環。想當初在外島服役時,不知哪位天才抓了蚱蜢和蝗蟲,仿照台灣南部吃蟋蟀的作法,把腸肚扯掉後裹粉油炸。金黃色的麵衣搭配酥脆的蟲體,真是炎炎夏日配冰啤酒的好夥伴。不過一定要炸得酥脆,如果太過濕黏,保證吃不了幾隻,陣陣青臭的昆蟲味,足可噁心到全部吐還給外島大地。

而或深或淺的小綠色蟬,我們統稱草蟬仔,有大有小,因為都在綠色的葉子上討生活,或茅草或甘蔗葉,有時一棵茅草上可以停個數十隻。小時候抓它不是一隻一隻地撿,而是順著葉脈向尾部滑動,一把擼下來就是數十隻。但是經常會有幾個很會唸書、很少野瘋的呆頭鵝,每次都把手指、手掌括出一道道血痕,哭著回去找老師投訴,還說是我們害的。這些成天只會抱著書本死讀書、運動神經和細胞連結有障礙、四肢不協調、常常同手同腳的,好像都是小學「模範生」的基本配備。這種不會頑玩的遜咖,蟬到他們手上也是浪費,連偷偷抓到教室,一整個放飛搗蛋的勇氣和創意都沒有。另外,咬了茶葉會產生椪風茶、東方美人茶的小葉綠蟬,好像只出沒在台灣北部山區的客家茶區,在南部幾乎不曾看到。從圖鑑上看起來,牠的「漢草」好像比蒼蠅的身形還小,也可能不會叫或是叫聲很小,即便有,應該也引不起我們玩耍的興趣。童年的玩具都是就地取材,不論、金龜子、獨甲仙,用草枝結繩綁著逛街招搖的斯文豪式攀蜥、蛇類、牛蛙、田雞、蝙蝠、斑鳩,甚至小到草蜢、螳螂、培養吐絲的蠶寶寶……等等一大堆。反正四季循環,大自然總有抓不盡的動物昆蟲,陸續源源不絕的提供,端看小鬼們心臟大小的差別,從來不缺玩具。小小腦袋更是絞盡腦汁、相互比拚;讀書考試可以輸,挨揍也無妨,玩耍比拚無論如何不能漏氣。童年,就在這些可憐的昆蟲動物們犧牲生命下,不知不覺地匆匆度過。

當年我在馬祖西莒島當兵時,夏天一到,五節芒和蘆葦桿葉上也是蟬滿為患,各種昆蟲齊聚一堂。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線步兵連的老兵可能閒到太無聊,突發奇想帶頭抓蝗蟲和蚱蜢,大火油炸之後拿來配酒。就說外島任何動物最大的天敵都是阿兵哥,平常人碰到就害怕躲避的毒蛇雨傘節、肥壯的臭青母、大型蜈蚣,統統成了蛋白質缺乏的外島兵補充體力最大的來源。小型的蝗蟲蚱蜢僅是喝酒位列蝦味仙、蠶豆酥、花生米之外的搭配小菜。更夭壽的是趁著假日留守人員少,故意牽著發情的母狗到附近別的連隊的陣地據點招蜂引蝶,拐帶精蟲充腦的公狗,趁著四下無人時迅速綑綁,然後擄狗回來據點加菜。可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狗狗也難逃阿兵哥的毒手。不過盜亦有道,我們只抓別的部隊的狗,同連的警戒狗既是兄弟、也是生死夥伴,再怎麼嘴嚵也絕對不能下手。畢竟晚上站衛兵時,因為白天構工、清運搞得人比狗還累,是正常人都會打瞌睡;殺了自家的狗,誰來幫我們站衛兵、防水鬼(其實是防範上級長官的夜哨督導,那時敵我雙方已經有默契,互不摸哨)。

想想今年的蟬,從基隆叫到恆春,不知道台北、台南還是高雄的比較吵?可憐的都市小朋友們,這樣的童年離你們越來越遠了,不知道電動玩具內有沒這個遊戲選項?有機會不妨回家問問父母、阿公阿嬤,如果有幸鄉下祖厝田園還在,利用暑期假日要長輩帶你們回去他們的童年,會有更親近自然的體驗。聲光交錯、熱鬧非凡的科技電玩,玩久了會變笨,而且還免費奉送近視眼和飼料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