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曦
坦白說:創作就是刻在骨子裏的賤。
我曾跟媽咪討論過,那時候為什麼要放棄讀大學的機會,甘心到香港當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她只搖搖頭,說這是命。若然要更誠實地剖開自己,我會講我爸根本沒有盡父親及丈夫的責任。而我早遺忘在海邊的記憶,透過成長才逐漸拾回。
想起第一件關於雲的事。在我國小的時候,父親用電視遙控器敲在媽咪額頭的瞬間,血先滑過臉頰,再滴落在地板,白色磁磚如春天開滿嬌小欲滴的花蕊般,觸目驚心。我手顫抖地撥打了「九九九。」跟警察叔叔哭得可憐,父親卻用左手勒住我的喉嚨,右手一掌搧在我臉上,只說了一句「仆街仔」我從來不知道他生氣的點,只看見兩顆AA電池擊中玻璃櫃後,赤裸地躺在地上,彷彿我也被扔在地上碎掉。還記得的地方,是媽咪奮力推了他一下,然後搖晃到我身前,緊抱著我,眼淚都不知道流了多久。
每次寫作都是從挖開傷疤開始。十八歲以後我才敢問小時候的細節。媽咪講那時候發現他出軌,在深圳有一個女人。還訊息裏罵我們都是賤貨,那時候你才十歲,後來他開始不給生活費,也不回家,要?回家的時候已經喝醉,開始動手打你,那時候我都是打兩份工,也是學校聯絡才知道你腹部的瘀青是怎樣的一回事。而我卻勾起另外一件事,某天放學,天空被一團厚重的烏雲覆蓋,偶爾還會有幾條閃電晃過。回家後,臉貼著窗觀察,灰雲龐大而暴力,此刻家裡空無一人,僅有我滿足地脫下褲子,指令式的動作,隨著呼吸而泛起的霧,我揉著大腿內側新的瘀青。是的,是昨晚父親鎖著房門,用皮帶抽下來的形狀。說我不乖,沒有好好睡覺。其實這次我知道答案,是媽咪拒絕了父親要求的做愛。因此,他覺得都是我的原因,怪我擁有眼睛和嘴巴。
他大概抽了十幾下吧,或許是習慣了,流眼淚的速度比以往慢了許多,但痛的方式不一樣了,輕微帶點酥麻,父親不允許我嘴巴發出聲音,他刻板印象覺得男人就是要吃苦耐勞,打我是讓我成為男人的最佳路徑。回到下午,我臉不再貼著玻璃,反而癱軟在椅上解開校服的鈕扣,再把腳抬高靠在窗花。洞和洞的中間,幸好還可以偷窺到烏雲的邊緣,為什麼我這麼在意那一場雨?可能是每個下午我都期待一場暴雨沖刷我身上的骯髒,又可能是我知道每當下雨父親就寧願回深圳,也不願回家。就躲過擺在暗處的木棍,以前只用皮帶和雞毛掃,自從我嘗試報警之後,父親就覺得打要嚴厲地打,最好傷口會淪為疤痕。
到年底媽咪想跟他離婚,父親再一次把我反鎖在房間。這次我沒有哭,但極度恐懼。我聽到媽咪在客廳吼叫。手裏的剪刀不停顫抖,要戳到卡榫的位置,把手才會脫落,我邊憑感覺摸邊分神看見遠方快要消散的雲,幾乎透明般的一片,薄薄的。讓我冷靜下來,終於撬開了。第一眼掃過去,電視機被砸破、椅子都是處於顛倒的狀態。幸好媽咪早把鐵閘和大門都打開,警察趕到門口,看見父親仍拿著木棍,就立刻舉著辣椒噴霧,示意他放下木棍,印象中父親沒有反抗,被押回警署問話。後來有一段時間父親那邊的親戚說媽咪「克夫」,說她不給才令父親找別的女人要。卻從來都不檢視自己的問題,我也困惑像父親那麼爛的人,為什麼還是有人愛得淪陷?私下我為媽咪找了藉口,她在意的早不是愛情而是家庭。我卻是累贅。
當我知道離婚手續可以那麼快的時候,我已經到臺南唸書。記憶裏,父親被警察押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聽媽咪講或許他一早不當這裏是他的家。小時候不太懂,只知道那段時間裏,大陸剛好出了一首歌,是馬?的南山南。第一次看見媽咪哭了,眼淚不斷湧出,是我心裏最深刻的一場雨,也知道這朵雲不能像從前那般白了。我們把父親的東西搬到客廳,再放進紙箱裡,我負責遞,媽咪整齊地放妥、我用透明膠帶封緊,媽咪再寫好地址。離開家時,快要黃昏。走在一條上坡的路上,我推著惠康借來的購物車,而媽咪拖著一個行李箱。我們希望一趟就完成,但事與願違,家裡還有父親的幾本關於攝影的書籍,我有問媽咪為什麼不順手也寄了或扔掉,她支吾一段時間後,又沉默了。直到回家後,才說了一句「人啊,還是有一些抹除不去的留戀。」後來父親也沒有問,也沒有要。媽咪就一直把書放門關的層架上,旁邊有個銅製的皿,鏤空、有一些藤蔓和花的圖案,是我們放鑰匙的地方。
不太違和,也不太美。就這樣一直放著,有時我還沒到出門時間,就順手拿起本看個幾頁,有些是理論;有些是教怎樣設置數值;還有些單純是圖片。我逐漸覺得有趣了,覺得瞬間拍下的才是真實,才是擁有了當時紀錄的面貌。媽咪終於從兩份工作變回一份,多了屬於自己的時間,看見頂層閑置的書架,一一放滿。
從鼠人、夢的解析到第二性;再到詩學和莊子。才知道我根本不了解媽咪,或許從一出生她注定是我的媽咪,我沒辦法選擇,像我觀察雲得出的結論,沒有固定的軌跡,只有或許就這樣吧的答案。記得我在準備高中的最後一次考試,跟朋友在公共圖書館附屬的自修室待到很晚,看書是選項一;選項二三四都是喜歡。當時無知的我卻不知道喜歡,不等同於愛,只是一種頻率吸引。但待在他身邊會有點燥熱,雙目不經意對視時有些恍神,他思考問題時,習慣扳手指,這些行為逐漸構成了愛。然後我就開始著迷觀察他的手,看見他指甲修剪得圓滑,彎曲弧度和纖長帶點青筋的食指在空氣揮動,這是他列公式前的模擬,在耳濡目染下我解題速度也快了很多。
結束後,我跟他分享了這幾年來拍攝的照片。第一台手機是SonyXperia的Z2。買它的原因是防水,其次是當時手機鏡頭配置的頂峰,陪伴了我整個國中,從一開始陰沉狀態拍攝下來的黑白照,到逸東街市的改建前身,那時每間店舖也有一條通往閣樓的梯,小時候曾爬上髮型屋的小閣樓,印象深刻是髮型屋的師傅偷餵了一隻黑色瘸腳的野貓,可惜那是我小時候的記憶,那隻貓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而那間髮型店早就換了幾輪,好像先是零食店、也租過短期的攤檔,賣牛仔褲的、最後好像是一間賣涼拌和手撕雞的阿姨開了很久。
他說小時候有在那裏剪過頭髮,但那天師傅打瞌睡剃刀刮傷他的耳朵,邊說邊把耳朵壓低,看見一條淺淺的疤後。我輕輕碰觸表面,他縮了一下說「很癢」我笑著繼續翻動相冊,他突然點進去,是一張夜晚海邊碼頭的照片。他疑惑地問「為什麼要夜晚去海邊?」我答「那週的雲沒有讓我哭的感覺。」他更困惑了,我從背包暗格掏出一張拍立得,送給了他,然後我們就分開走了。
回到家後,看見媽咪躺在沙發上,手邊攤開著一本辛波絲卡詩選,疲倦地閉著眼睛休息。她穿著一條黑色的紗裙。讓我勾起那天放學後下的那場暴雨,懸掛著幾年都難得一見的黑色標誌,那天地鐵停運,媽咪直接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了一天,父親則打電話敷衍地說了一句「要回大陸。」我跟媽咪轉達之後她囑咐關好窗,我確實用藥膏揉開瘀青後,就換掉校服,落街用手掌感受雨水密集的程度,從那天開始我就習慣拍下雲的樣子。
或許是媽咪察覺我推房門,她就醒了,但還是不免其煩的嘮叨了兩句,叫我下次早點回家,又說我已經有大學的Offer,考試不用佔據太多時間。我只在她身邊說了一句「我發現寫作比起拍攝更加有趣。」「不具體,反而多了很多遐想的空間。」媽咪捏了捏我的臉頰,說我重新進入口腔期,我只笑著說在媽咪眼裡我一直是嬰兒。
一直期待媽咪能找到屬於她感情寄托的雲。
祈求:唯一的、神聖的、不可干預的雲。
到現在我出版了第一本詩集。關於家庭的描述佔少數,並跳過臺南的部分等同於刻意磨滅掉一些因曝光而拍攝的雲,他們一直不友善,對外來的雲保持一種矯正的態度,會說:不標準、沒人會在意一朵雲的生死,我曾經也這樣認為,直至我學會寫作或拍攝以前。
是他讓我知道任何地方抬頭也有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