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華平
我們的房子七十餘坪,三室一廳的格局如緊湊的蜂巢,蜷縮著一家七口:三個孩子、兩個老人,還有我們夫妻倆。
為了緩解擁擠,我們向簡而行,傢俱儘量買小一點的,能不買的就不買了,坐俱皆是凳子而無椅子。但即使這樣,也終究扛不住日子的瑣碎堆砌,時間久了,雜亂就成了屋子的主旋律。每天下班後,當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那些塞滿櫃頂、床底、屋角的紙箱、包裹、雜簍,便化作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橫亙眼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書架是這片水泥森林裡倔強的藤蔓,他們攀牆而生,見縫而長。主臥有三個半書架,一個匍匐在窗戶下面的低矮空間,一個倚靠著正對床鋪的半幅牆面,一個卡位於落地燈與門之間的方寸之地,最後半個則是門邊衣櫃的弧形邊櫃。其他兩個臥室各有兩個壁掛書架、兩個落地書架。全部的書加起來約有七八百本,古今中外、古典通俗、人文地理、散文小說,不一而足。這些精神的根系潛滋暗長,在逼仄的空間裡織就隱秘的綠洲。
蘇軾〈定風波〉云:「此心安處是吾鄉。」房子狹小的物理困境,讓我們找不到內心的安定,常有客居異鄉的漂泊之感。妻子的這種感覺愈加重些。她隨我來到這座城市,四鄰不熟,舉目無親,心中倍感苦楚煎熬。五年前大寶不幸確診腦瘤,更是給了我們重重一擊,心中的塊壘變成了夫妻之間不停的爭吵。每次吵架過後,由於房子小,互相避又避不開,躲又躲不掉,逃更逃不了,我們便各自從書架上找書看,用《平凡的世界》注解生活的本真,在《我們仨》中打撈自己的倒影,從《解憂雜貨店》中撿拾治癒心靈的良藥。當我們在書的世界裡安頓下來,那些不快也就自然消弭了。書籍成了我們默契的調解者,正如赫爾岑所言:「書籍是最有耐心、最能忍耐和最令人愉快的夥伴,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時刻,它都不會拋棄你。」
我們陪伴孩子的方式也多是讀書,大寶小的時候,我們給大寶讀,二寶小的時候給二寶讀,現在大寶二寶能自己識字讀書了,小寶又天天纏著我們給他讀書講故事,那一套繪畫版《西遊記》,讀了一遍又一遍,小寶還是趣味昂然,樂此不疲。讀書的種子似乎也悄悄在孩子心裡紮了根。那天妻子去幼稚園接小寶,去得晚了些,班裡只剩他一個孩子,他正在書角拿繪本故事書,看到妻子,竟毫不著急回家,他說:「我還要看書呢!」然後便自顧自地坐到小凳子上看書去了,等把繪本翻完了,才心滿意足地跟著妻子回家。
家裡的書妻子看得多,我則看得零碎些。即便如此,我仍然拼湊出了簡單的生活真像拼圖:所謂安身立命,不過是給靈魂尋一隅棲身之所。每當我受挫消沉時,書籍總能為我驅散迷霧,讓我勇毅前行。我常用書中的一句話自勉:「讀書的目的不在於借此取得多大的成就,而在於當你被拖入泥潭時,你會有一種內在的力量,讓你向更好的人生靠近。」
楊絳說:「生活,一半煙火,一半清歡。」我覺得,書是房之肺,能夠吐故納新、排濁滌氣,讓我們手持煙火以謀生,心懷詩意以謀愛。當擁擠的日子試圖淹沒我們,書籍始終是那扇透氣的窗,讓我們可以自由地呼吸,並透過物質的縫隙,看見那束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