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石不能言最可人

■吳兆敏

唐代詩人白居易在〈雙石〉詩曰:「石雖不能言,許我為三友。」三友者,友直、友諒、友多聞。正如詩人所說「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不說話的石頭,對於詩人來說是具有三友品格之物。

北宋詩人陸游在〈閒居自述〉詩中云:「花若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解語花的喧鬧,無言石的靜默,對於晚年閒居家中的詩人來說,他更喜歡後者。

北宋書畫家米芾人稱「米顛」,因個性怪異,舉止顛狂,見到喜歡的石頭直呼「吾欲見石兄二十年矣」,膜拜不已,「米芾拜石」成為愛石之人的美談。

「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與米芾同時代的蘇軾也酷愛奇石。在任登州知州離任前數日,遊覽了蓬萊閣下的海灘。沙灘上佈滿了被當地人稱之為「彈子渦石」的各色小石頭。蘇軾喜出望外,撿了許多放在袖中,置於盆盎,養植菖蒲,並作〈文登蓬萊閣下〉。在詩人看來,小小的石頭,就是無垠的大海。

時隔千百年,這些名人與石頭的故事、詩篇因其名氣而流傳至今。他們鍾愛的石頭無一不是天然的奇石,挺拔峻峭之「瘦」、四面相通之「漏」、晶瑩通澈之「透」、凹凸不平者之「皺」、拙劣樸實之「醜」,盡顯石頭之奇,石頭之美。

我大概是四十歲開始關注石頭的。我關注石頭,緣於老家的歙硯。一塊外表粗糙的石頭經過匠人千百次的雕刻、千萬次的打拋,變得生動起來。溫潤如玉的觸感,天然的各式羅紋,瞬間愛了。

常去歙硯原料龍尾石的主產地婺源硯山村。老坑早已禁采保護,但龍尾山下的芙蓉溪裡尚有遺落的邊角料。在被愛硯之人翻了無數次的河灘裡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塊,從初時的「撿到籃裡都是菜」,到後來逐步分清優劣。買幾把刻刀,將一塊塊硯石雕成硯臺,雖不精細,但隨心所欲的作品讓我陶醉。

去戶外,只要有石頭的地方,都是我的目光所及之處。雖不是上等的硯石原料,只要石質細膩,適合雕刻,都會撿回家中,構圖、下刀、打磨,自賞,自娛,享受與石頭對視對話的過程,沉浸在石上生花的靜美裡。

早些年,跟朋友特意去黃山腳下的河流中撿過黃臘石、綠彩石、「黑珍珠」石,終究難尋,繼而放棄。去朋友開的奇石店,造型各異的奇石或具象,或抽象,或意象,畫面石、文字石、色彩石擺了滿滿一屋子。對奇石近乎癡迷的朋友向我介紹每一塊石頭來處和他眼中的意象,對奇石興趣並不大的我不忍打斷他的津津樂道。我自知奇石好看,但不易得,奇石尊貴,卻顯高冷。對於我這樣一個向來隨遇而安的人來說,我更喜歡每一塊平凡無奇的石頭。

老子《道德經》有言:「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大意是有道之人不想像珠玉那樣尊貴華美,而寧願象頑石那樣 堅實樸質。石不在貴,而在於真。這真,是見素抱樸,是質樸無華,是實在,是實用。

想起小時候老家的石頭。山區不比平原、草原,石頭多得是。百年前,祖輩們從高山上遷居到百里外的另一座大山深處,切坡築屋,開荒種地。房屋的基石來自對面的石山,鐵鑿、鐵釺、鐵錘,與堅硬的岩石較量。取出的石塊從石宕滾落山腳,然後兩人或四人抬上築屋的對面山上。積石成基,穩穩地托住夯土牆或磚牆。石塊橫七豎八砌成石塝,石塝上蓋起堂屋、廚房、豬欄,不規則的石塊被石匠巧妙地拼接在一起,牢固而又美觀,這是高山村落常見的構建樣式。

古道多石板。就地取材的石頭,鑿成石板或石條,一級級一階階鋪成道路,穿過山林,連接起山莊,通向更遼闊的山外。常去古道走走。幾百上千年的古道上,粗糙的石板被踩得起了包漿。有些古道尚有石頭搭就的涼亭,成了戶外休閒之人歇腳的地方。不知這些被歲月磨得發光的石頭是否記得某朝某代某人走在石板路上北上通政、求學趕考、運輸糧鹽的情景?

老家的門檻是石頭的,夏天時端著飯碗坐在上面,涼快。碾子、磨盤也是石頭的,是幾個漢子從七八里外的村子翻山躍嶺抬來的。家家門口都有一塊磨刀石,經年累月,被柴刀、草刀、菜刀磨得彎起了腰。父親醃製的臘肉上會壓上一塊大石板,母親醃製的鹹菜上會壓上鵝卵石,山腳下的小溪裡只有片石,沒有光滑的鵝卵石,鵝卵石得到山外的大河裡撿拾。

五個長得一般大小的小石子,撒在泥地上,一拋,一撿,「撿石子」的遊戲是女孩子愛玩的遊戲。男孩子愛舞槍弄棒,找段鐵絲,做把彈弓,「子彈」是石頭的,樹上的鳥雀被突然飛射的石頭驚得四處逃竄,不知所蹤。

二十年前,小村的年輕一輩陸續遷居山外,磚瓦房倒塌了不少,紅磚在經年累月的風雨中化成了泥,但石頭屋基還在,掩沒在荒草中。碾房、磨房也倒了,但堅硬的碾子、磨盤還在,一半在泥土裡紮根、一半在空氣中呼吸。

「石者,天地之骨也。」石頭的本質是堅硬、頑強,是恒久、長遠,無關美醜,骨氣可人。聚之,成岩成山,壁立千仞,直入雲端;分之,成沙成塊,鋪路豎牆、築壩搭橋。可「補天」、可「填海」、可「稱象」,可「墊腳」,可「試金」……可在群山中成「佛」成「仙」,長成一道風景;可入園入室,抬眼見山海,低眉思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