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胡剛剛 畫/周川智
1
黃昏的太陽像一枚只有正面君主像的銅幣,打著哈欠滑入山谷。你站在村口,肩上搭著掉毛的圍巾,等待整片樹林濡沾粥樣粘稠的夜色。村裡的人說天黑前必須回家,你偏偏不聽話,空靈的眼神裡似乎裝著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發現了一條小路,它乾淨得令人不安——沒有落葉,沒有松果,沒有腳印,像為你量身訂做。你猶豫著踏上去,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吞咽壓不住你的心跳,更壓不住樹林深處昏睡的鼾聲,直到你看到半座房子,地面上只露出斜屋頂和三角形的石墻,房門歪著敞開。你被磁石一樣的寒意拽進去,透過不受引力制約的跳舞的浮塵,你看到一面鏡子倚在墻角。
那不是普通的鏡子。你站在鏡前,鏡中卻沒有你的影像,只有一片不見底的灰,如同沼澤化的湖,大大小小未知的瞳孔在湖中隱現,收縮,擴散。
然後,你聽見了聲音:「柔曼,進來呀,進來和我一起玩。」你渾身一震,血液凝固,那聲音似乎不是從鏡子裡發出的,而是從你體內……招撫的咒語令你幾乎伸出手。
但你回頭看了一眼,恍若從夢中驚醒,頭也不回地跑出房子,跌跌撞撞地撲向村子裡拋來的救命繩般的微光。
那晚,你在床上蜷成一團,窗外的風把樹影搖成無數纖長的手指,等著探入你的夢。你咬緊牙關,不敢閉眼,但那個聲音依然在你耳畔回響。
終於,在一個雨前潮悶的夜晚,你披上圍巾,悄悄離開家。
沒人看見你走進樹林,沒人看見你去了哪兒,只是在之後的某個早晨,有個樵夫在霧中遠遠望見一扇海市蜃樓般不垂直於地面的門,那門好像會呼吸一樣,悠悠地一開一合,從裡面傳出一個女孩依稀的呼喚:「進來呀,進來和我一起玩……我很孤單。」
2
那天夜裡,烏鴉沒有叫。
我住在你家斜對面。你失蹤那晚,我正好在窗前削蘋果,皮一圈圈落在木地板上,像捲曲的綠蔓蛇。我看到你披著圍巾,從家門口消失在夜霧中。
我沒喊你,我知道你不聽話,那一刻我甚至不覺得奇怪,因為你本來就跟我們這些人不是一撥的,你像誤入村莊的探險家,一天到晚思考別人理解不了的事。
第二天一早,母親在廚房裡念叨:「柔曼的床是空的,她媽瘋了一樣挨家挨戶敲門問……要是那孩子真往林子深處跑,會被幽靈捉去的。」
幽靈——村裡老人愛用的詞,我從小就聽慣了。幽靈不是能具體描述的東西,它是人們解釋無解之事的方式。
人們一直沒找到你。大家搜遍了山丘與小河,甚至把一口封了多年的井挖開,卻什麼也沒有。
但也許,我們都知道要去哪裡找你,只是沒人敢說出口。
是的,我們知道那座房子,雖然沒人承認自己見過它,但我們在夢裡見過——房子半埋,屋頂的藤蔓如斜垂的髮絲,虛掩著被門框囚禁的無聲的狂笑。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的鏡子開口問我:「剛剛,你在找柔曼嗎?她很好,只是有點孤單。」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光著腳站在後院,腳趾縫塞滿濕泥。
我開始聽見你的聲音。你在深夜叫我的名字,輕得宛若玄露滑落新鮮的竹葉:「剛剛……你想知道,我變成什麼了嗎?」
3
我是在午夜出發的。
村子已陷入沉睡,一隻奶牛貓從墻頭跳下來,尾巴豎起問號朝樹林深處走去,像帶著注定的召喚。我跟著牠……其實不需要引路,我知道該怎麼走,那條路就像剛矯正視力之後看到的那般清晰。
很快,房子出現了,如我夢中所見,陷在濕漉漉的泥土中,屋頂被蔓蘚屬霸占,門歪斜地張大餓口。進屋後我揮散紗帳般籠罩我的空氣……鏡子就在那裡。它靠著墻角,高大、靜默,表層不斷泛起漣漪。它看起來不像玻璃,倒像什麼活物。
我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
膠狀的液體吞沒了我,但我沒有窒息感,反倒被一團明晃晃的霧吸走了自重。我睜大眼,只見一片不分天地的混沌:褪色的紫羅蘭在我頭頂綻放,腳下的「路」由不規則鏡面拼接而成,每一塊裡都播放著截然不同的影片:有人奔跑,有人怒吼,有人衝到鏡子前向我求救……但我沒找到自己的倒影,遠處,另一個倒影正緩緩接近我,我猛地擡起頭。
是你,柔曼。
你肩上搭著掉毛的圍巾,眼睛裡閃著違反自然規律的光,你看起來像九歲,也像九十歲:「剛剛,我等你好久了,你想和其他人一樣成為我嗎?」
我後退了一步:「我不是來成為你的,我是來帶你回去的。」
你笑了,你的笑在光滑的皮膚上揉成一種無法命名的表情:「回去?可我來這兒之前是不『存在』的呀,這個地方才是我。你看見的,是我對世界的反射。」
你的話如鉛塊般砸中我,令我驚恐又困惑,我想起曾經做過的夢:我站在鏡子前又哭又笑,像另一個我給我做表演。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以為自己在追尋一個失蹤者、一個幽靈、一個答案……可你不知道,你找的是鏡子本身。所以不要逃。逃,是對面的世界強加給我們的詞,而這裡,才有我們真正的臉。」
你向前走了一步,冰冷的指肚貼上我的手腕,剎那間,我看到無數交疊的畫面:搖籃裡嚎哭的嬰兒、教室角落被霸凌者圍攻的少女、病床上翻不了身、呻吟不止的老人……還有我。我獨自站在窗前削蘋果,看著你披好圍巾,從家門口步入夜霧。
原來,我早就在鏡中。
4
你記得鏡子的觸感。
與其說玻璃,它更像水,又像柔軟的唇貼在額頭。鏡子沒發出聲音,但你知道它歡迎你,如同一個母親抱著早產的孩子,輕柔而堅定。進入之後,你沒看見什麼世界,只有全方位包圍你的霧,那一刻你發現,原來可怕未必來自幽閉的黑,也可以來自安靜得沒有邊界的白。
你開始奔跑,或者說奮力向前游動,像在羊水裡游回未出生的自己。你想逃,想掙脫,卻不知道逃往哪裡,直到你看見她——鏡中的你。
不,是另一個你。她站在遠處,穿著你小時候最喜歡的藍色背帶裙。她朝你笑,那個笑太熟悉了,就像入學面試前你對鏡子彩排的笑,你朝她跑過去,卻一頭撞到看不見的墻上。
「你是誰?」你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靠近無形的墻,把手貼上去。你也擡起手,冰涼的界面上,兩個對稱的掌心幾乎重合。
「你始終在看我,」她說,「你以為你是你自己,其實你是我。你想要別人看到你、理解你、陪你,可沒人能真的看見你,除了我。」
她說的沒錯。
從你記事起,就有種透明的感覺——走在大街上沒人回頭,舉手回答問題總被老師略過,連父母也對你熟視無睹,除非你故意闖禍,激怒他們撕了你喜愛的漫畫書,有時你甚至懷疑自己說不定哪天就蒸發了,而鏡子……唯有鏡子知道你在。
於是你不再逃。你在這片霧裡睡覺,在有裂紋的鏡面地板上唱歌。你看到成千上萬像你一樣的女孩子在不同時間走進鏡子,融合成一個「你」。鏡中的世界沒有晝夜,不分冬夏,只有一個無法被填滿的洞,你們用每一個新訪客來填這個洞的邊緣。
這時候又有人進來了——那是我,剛剛。我的聲音裡有悲傷,也有倔強,我說我要帶你回去,可我不知道你已不再是那個可以回去的柔曼,你已不屬於村莊或塵世,你屬於這片霧、這面鏡子、這個被欲望拖長成永恒的時空。
可你依然問我:「你願意陪我嗎?」
不是假裝,不是短暫的憐憫,是真的願意一直陪你,直到我忘記我是誰,忘記我原先的臉,忘記我來之前的名字,只有那樣,我們才不會孤單,因為鏡子告訴過你:「真正的愛不是共處,是合併。」
我們必須成為彼此。
5
人們在村外的樹林裡找到了我的鞋,一隻橫在野草間,另一隻掛在樹杈上,像是被烏鴉叼上去的。
後來也有孩子失蹤,大人們封鎖了從村口到樹林的路,在地圖上劃掉林子,但那座半埋的房子再也沒人找到過。
不過有人說,在有霧的夜裡向村東的山頭望,能看見一面鏡子在反光。它不出聲,只是矗立在那兒,彷彿在等一個又一個走近的人。
還有人說,如果你走得夠近,能聽見裡面傳來你自己的聲音。
它對你說:「我知道你很孤單。進來吧,我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註】本文基於法國精神分析學家雅克·拉康的鏡像理論和欲望理論創作。